天气一天比一天暖，筒子楼前的榆树冒了新芽，院子里晾满了各家各户的棉被和冬衣。
林意棠把冬天的棉袄收起来，换上薄夹袄。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发现自己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
“小棠，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陈素华端着一碗面进来，看见她的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吃了吃了。”林意棠接过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
陈素华坐在床边，看着她吃，眼里全是心疼：“妈知道你复习忙，但身体要紧。你要是垮了，考了第一也没用。”
“妈，我知道了。”林意棠放下碗，擦了擦嘴，“今天学校发了通知，高考定在七月份，还有三个多月。”
“三个月？”陈素华算了算，“那快了。”
“嗯，所以这段时间我得加把劲。”林意棠拿起桌上的复习资料翻了翻，“妈，家里的事你多操心，林夏林晨的作业你也盯着点。”
“你放心，妈心里有数。”陈素华收拾了碗筷，出门上班去了。
林意棠一个人在家做题，正算到一道几何题，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她探头一看，赵翠芬和周玉芬站在院子里，两个人正说得热火朝天。赵翠芬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比划着，周玉芬在旁边点头。
“小棠，你下来！”赵翠芬抬头看见她，招手喊。
林意棠放下笔，下了楼。
“怎么了赵婶？”
“你看这块布，我好不容易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想做件褂子。你妈手艺好，能不能帮我做做？”赵翠芬难得语气客气。
林意棠看了看那块布，是的确良的，浅粉色，料子不错。
“我妈最近厂里忙，没时间。”林意棠直接拒绝。
“那你会做不？”赵翠芬不死心，“我听说你也会缝纫，你妈教过你吧？”
林意棠想了一下：“做是能做，但要收钱。加工费两块，布票我自己出。”
赵翠芬脸色变了：“两块？你抢钱啊？外面裁缝店才收八毛！”
“那您去裁缝店呗。”林意棠转身就走。
“哎哎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赵翠芬拉住她，“一块，一块行不行？”
“一块五，不能再少了。”林意棠伸出一根手指。
赵翠芬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五毛钱，拍在她手里：“行，一块五！你给我做好了，要是做坏了，你赔我布！”
林意棠收了钱，拿过布料，量了量尺寸，记在本子上。
“三天后来拿。”
回到屋里，她打开缝纫机，三下五除二就把褂子做好了。前世学的本事没白费，针脚细密，领口服帖，比裁缝店做的还板正。
陈素华下班回来，看见褂子，拿起来端详了半天：“小棠，你这手艺比妈都好。”
“妈你谦虚了。”林意棠把褂子叠好，“赵婶给了一块五加工费，回头给你买双新鞋。”
“别乱花钱，攒着上大学用。”陈素华把褂子放到一边，“对了，小棠，你舅妈又来了。”
林意棠眉头一皱：“她来干嘛？”
“说是想借咱家缝纫机用几天，她要做几件衣裳。”陈素华叹了口气，“我还没答应。”
“不借。”林意棠想都没想，“上次借了不还，最后还是我去要回来的。这次说什么都不借。”
“可她是你舅妈……”
“妈，亲戚归亲戚，东西归东西。咱家又不是开当铺的，谁都能来借。”林意棠语气硬起来，“你不好意思拒绝，我去跟她说。”
陈素华张了张嘴，没再拦。
第二天，刘桂兰果然又来了。她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了卷，看着比上次气派了不少。
“素华，缝纫机的事你想好了没有？”刘桂兰一进门就问。
陈素华看了林意棠一眼，没说话。
林意棠走出来，笑着说：“舅妈，缝纫机不借。您要实在想做衣裳，我可以帮您做，加工费收您一块钱一件，料子您自己出。”
刘桂兰脸上的笑僵住了：“小棠，你跟舅妈还谈钱？”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林意棠不卑不亢，“再说这缝纫机是别人借给咱家的，我要是转借给您，对不住人家。”
刘桂兰看了看陈素华，又看了看林意棠，知道这丫头不好对付，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素华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小棠，你这张嘴，谁都说不过你。”
“妈，不是我说得过，是我占理。”林意棠坐下来继续做题。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四月份。
学校里开始组织高考预考，林意棠考了全校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多分。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林意棠，你这次考得不错，但不要骄傲。”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我听说你家里的情况，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前途无量。但是你要注意，最近有人在学校里传你的闲话，说什么你跟外面的社会青年来往密切。”
林意棠愣了一下：“谁传的？”
“这个我不能说。”李老师看着她，“你自己注意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林意棠心里清楚是谁传的，没多说什么，道了谢就出来了。
放学路上，她碰见了顾言之。
顾言之骑着自行车，看见她，停下来：“林意棠，我听说你预考第一，恭喜你。”
“谢谢。”林意棠笑了笑。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顾言之犹豫了一下，“最近有人在公社那边举报你，说你作风有问题，影响不好。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是你们院子里的赵翠芬干的。”
林意棠的脸色沉下来：“她举报我什么？”
“说你跟一个当兵的搞对象，还说你收人家的东西，作风不正派。”顾言之压低声音，“你要小心，公社那边可能会派人来调查。”
林意棠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谢谢你告诉我，顾言之。”
“不客气。”顾言之看着她，“你要是需要帮忙，尽管说。”
林意棠点点头，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陈素华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炒菜。林意棠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陈素华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她怎么这么歹毒！”陈素华气得浑身发抖，“这要是传到学校去，你的名声不就毁了？”
“妈，你别急。”林意棠捡起锅铲，“她举报她的，我没做过的事，怕什么？公社来调查，正好，我把事情说清楚。”
“可是……”
“妈，你信我。”林意棠握住她的手，“赵翠芬越是这样，越说明她拿我没办法。她要是真能把我怎么样，就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陈素华看着女儿镇定的样子，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两天，公社果然来了人。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吴，梳着齐耳短发，表情严肃。她先去了学校，又去了家属院，问了几个邻居。
林意棠被叫到街道办的时候，吴同志已经坐在那里了。
“你就是林意棠？”吴同志上下打量她。
“对。”
“有人举报你作风有问题，跟一个姓陆的军人搞对象，还收受他的财物。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意棠站得笔直：“吴同志，我跟陆铮同志是普通朋友关系。他确实给我送过东西，但都是红糖、橘子之类的生活用品，而且我也回赠过东西。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
吴同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顾言之呢？有人说你跟他也不清不楚。”
“顾言之是我的同学，我们在一起复习高考，互相借阅复习资料。这也是不正当关系吗？”林意棠看着她的眼睛，“吴同志，现在国家鼓励青年学习文化、备战高考，我跟同学互相帮助，这有什么错？”
吴同志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年多大？”
“十八。”
“你成绩怎么样？”
“预考全校第一。”
吴同志点了点头，站起来：“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意棠一眼：“小姑娘，好好学习，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你。”
“谢谢吴同志。”
林意棠从街道办出来，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呼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回到家，陈素华正坐立不安地等着。看见她进来，赶紧问：“怎么样？”
“没事了。”林意棠笑了笑，“吴同志是个明白人，不会听赵翠芬瞎说。”
陈素华抱住女儿，眼泪掉了下来：“小棠，妈真怕你出事。”
“妈，我不会有事的。”林意棠拍着她的背，“赵翠芬想整我，还差得远。”
晚上，林意棠正在屋里看书，窗户被人敲了两下。
她打开窗，看见陆铮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你出来了？”林意棠压低声音。
“听说公社来找你了？”陆铮的声音很沉。
“嗯，没事了。”
陆铮沉默了几秒：“对不起，连累你了。”
“不怪你。”林意棠靠在窗台上，“赵翠芬就是想找茬，跟你没关系。”
陆铮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以后我少来找你。”他说。
“你别。”林意棠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是说……你来找我也没什么，我不怕别人说。”
陆铮嘴角弯了一下：“你胆子是真大。”
“你不是第一天知道。”林意棠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了一会儿，陆铮说：“早点睡，别熬太晚。”
“知道了。”
陆铮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意棠关上窗，回到桌前，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