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
庾窈极力压下嗓音里的颤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疲惫,
“我在宫宴上不慎多饮了几杯,有些头晕困乏,不必伺候了,你也快去歇着吧。”
她匆忙寻了借口打发,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被裴嵇强行掳去、在马车内遭受的那一切不堪,此刻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让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对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口。
待到门外月桂被庾窈再三劝阻:她无需伺候也不要醒酒汤,月桂才终于离开。
庾窈强撑的那口气才骤然卸下。
直到此刻,她才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深处传来的强烈不适,挥之不去。
而那股混合着清冽青竹与绝对强势掌控意味的男人气息,也仿佛仍黏腻地附着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之上,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渗入骨髓。
这一夜,她疲惫地睡去,却睡得不曾安稳。
窗外每一次细微的风吹草动,树枝每一次无心的摇曳轻响,都让她惊悸不已,心脏狂跳,疑心是那个男人去而复返。
而接下来的几日,庾窈知道不能逃离京城,就索性称病不出,将自己关在房中。
嬷嬷只当她是那日宫宴劳累又受了风寒,悉心熬了汤药送来。
月桂虽敏锐察觉娘子自宫中回来后愈发沉默寡言和神情恍惚,却也只以为是那宫里规矩森严,她们小地方来的,必定受了贵人贬低打击,并未深想。
庾窈强打着精神也以此应付过去,内心的忐忑却与日俱增。
她等待着裴嵇随时而来的下一步动作——不知是报复,还是继续不堪的索求亵玩?
那日马车里他虽暴戾要过,那想来他对她绝非就此罢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裴嵇竟如未回京似的,几乎半个月再未曾现身。
没有预料中的逼迫,没有深夜的破门而入,甚至连一丝来自他的讯息都无。
就仿佛那夜的强掳、马车内的肆虐,都只是她惊惧过度下的一场噩梦。
就在这种疑惧交织的煎熬中,率先打破小宅宁静的,却是裴郗。
宫宴那晚,他本欲亲自送庾窈归家,却从妹妹处得知她身体不适,竟还得皇后青睐,遣人先行送回了。
若非家中规矩约束,他恨不能当晚便追过来探望。
起初,他只是递帖子问候,关切她宫宴那日是否受惊,身体可曾安好。
帖子写得文雅周到,透着少年人纯挚的关切。
庾窈皆以病体未愈为由,客气婉拒了。
裴郗却不气馁,隔两日又亲自来了。
他一身月白锦袍,立在料峭春寒的院中,如同芝兰玉树,脸上的笑容明亮温暖,与这宅子的清冷孤寂格格不入。
他带来了上好的药材、新巧的玩意儿,还有一肚子京中最时兴的趣闻,絮絮叨叨地说与她听,只想哄她开心。
“窈儿,你整日闷在屋里,病气如何能散?今日天气甚好,我知西郊梅林的花期未过,不如我陪你去散散心?”
他眸光灼灼,满是期待。
庾窈心中五味杂陈,面对这毫无阴霾的热情与真诚,她就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她与他那位叔父之间的污秽与不堪,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每一次见他,都像是在提醒她的狼狈与不堪。
她再次寻了借口推辞,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
裴郗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风度,只叮嘱她好生休养,过几日再来看她。
他是男子,不便时常单独来访,便转而说动了几位妹妹。
于是,裴芸菀她们便隔三差五地来了。
有这些同龄女子说笑玩闹,庾窈确实不好再闭门不出,她这冷清的院落也因此添了几分生气。有时,她也会随她们一同出门游玩几次,心情人也变得活跃多了不少生气。
嬷嬷看在眼里,喜上眉梢,私下对庾窈说:“世子爷真是用心了,这般体贴周到,姑娘您好福气。”
月桂也觉得这位未来姑爷家世好,性情好,待娘子更是没得挑。
唯有庾窈,在这份愈加热切、又不好拒绝的关怀下心情复杂。
她并非毫无触动,却又贵时刻想起那个不知何时会再度出现的裴嵇,不免心力交瘁。
她不知的是,在她这方小院之外,整个京城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腥风血雨。
裴嵇并非闲着,更非在酝酿如何报复她。
而是苏南瘦马案牵扯出的藤蔓,远比预想的更为盘根错节,京畿才是最终核心,他回京后,首要之事便是协助圣上,彻底铲除这些隐患。
御书房的灯火常常彻夜通明,然后便是一道道指令。
今日是督察院一位正三品的副都御史下狱,罪名是受贿渎职,纵容家眷参与非法营生;明日是户部一位权重多年的郎中“急病暴毙”,家中搜出与青云阁犯巨额往来账目;
就连一位素有声望的郡王爷被弹劾“行为不端,结交奸佞”,圣旨下,夺爵圈禁,王府顷刻崩塌。
这些消息被严密封锁,仅在朝堂高层间引发无声地震。
人人自危,气氛凝重如暴雨前夕。
谁都明白,那位手握重权、深得帝心的裴首辅,正以雷霆手段再次清扫朝堂。
其手段之狠辣,布局之精准,令人胆寒。
无人敢求情,无人敢置喙,生怕下一道雷霆便落到自己头上。
裴嵇近期不是端坐于中书省值房或自家书房,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
批阅着如山的文牒,听取下属回禀,眼神锐利如鹰,不见波澜。
只在偶尔夜深独处时,他会无意识地摩挲一下指尖,那夜马车内少女莹白娇躯,会不受控制地掠过心头。
但这丝波动转瞬即逝,于他而言,庾窈之前所行之事不过是这盘复杂棋局中一丝意外。她的不安分他会惩戒,她的归属不容置疑。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这动摇国本的大案彻底了结,将所有隐患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