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首领领命退下，车厢内重归寂静。
路玄衍垂眸，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方才那张黄符自燃后，连任何灰烬都未留下。
他指腹在车壁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不是障眼法，更不是什么江湖把戏。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的奇人异士不少，可这种凭空传信、燃而无痕的手段，闻所未闻。
金吾卫刚刚呈上的密报里提过，那位于乡野长大的宋家千金，自小在道观长大。
原来，竟是真的有些本事。
只是不知，这份本事，于皇家而言，是福是祸。
…
翌日，东宫。
天色刚亮，宋清婉便已装扮妥当，随路明泽一道前往寿康宫请安。
她本以为能看到砚宁被太后立规矩的场面，谁知一进殿，瞧见的却是砚宁正悠闲地坐在下首，小口品着新上的春茶。
而高坐凤榻的太后，看着砚宁的姿态里，竟透着几分客气与……忌惮。
宋清婉心里咯噔一下。
她上前规矩地行礼请安，太后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挥手让她与路明泽坐下。
“母后今日气色不错。”
路明泽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闷。
太后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可那笑意在看到砚宁时，又收敛了回去。
砚宁端着茶盏，忽然低低咳了两声。
就这两声，太后竟是立刻坐直了身子，急忙吩咐道：
“殿里是不是有些凉？快，给二王妃添件披风！”
旁边伺候的宫女连忙取来一件云锦披风，小心翼翼地给砚宁披上。
砚宁坦然受了，还对宫女笑了笑：“多谢。”
宋清婉看在眼里，袖中的手帕几乎要被绞碎。
凭什么？
一个怀着野种的乡下村妇，不过是冲喜的工具，竟能让太后如此小心对待？
她才是太子妃，未来的国母！
一整个上午，宋清婉都坐如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请安结束，她一出寿康宫，便再也忍不住，甩开丫鬟的手，快步朝御花园走去。
刚绕过一丛盛放的牡丹，就听见两个小宫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寿康宫的桂嬷嬷，昨天被赶出宫了！”
“何止是赶出宫，我听说她出门时自己摔了一跤，撞得头破血流，人都快不行了！”
“天呐！那位二王妃也太邪门了！她前脚刚说完桂嬷嬷有血光之灾，后脚就应验了，这不就是个妖女吗？”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现在宫里谁还敢嚼她的舌根！”
宋清婉停下脚步，一张俏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妖女？
她几步走上前，厉声喝道：“你们在胡说些什么？”
两个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太子妃娘娘饶命！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说！”宋清婉一字一句地逼问，“把你们刚才说的话，再给本宫说一遍！”
两个宫女哪敢不从，哆哆嗦嗦地将昨日寿康宫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宋清婉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原来不过是些装神弄鬼，唬骗无知妇孺的伎俩。
宋清婉心想，桂嬷嬷贪财，宫外肯定有仇家，砚宁不过是听到了风声拿来借题发挥。
至于血光之灾，只是碰巧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烦躁也散了。
她就说，一个乡下来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
靠这种骗人的法子在宫里混，早晚有被拆穿的一天。
她等着看好戏便是。
“行了，都滚吧。”
宋清婉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她没走几步，就在拐角撞见了砚宁。
“妹妹真是好手段。”宋清婉先开了口，
“才进宫几天，就把太后哄住了，连宫里的老人都敢处置，姐姐佩服你。”
砚宁停下脚步看着她。
“彼此彼此，”砚宁开口，“姐姐哄得太子殿下为你求来同日大婚，也很风光。”
宋清婉不喜欢别人提这件事，这会让她想起自己的风光是靠砚宁换来的。
她的脸冷下来：“你少得意！靠着那些骗人的把戏，你以为能风光多久？等陛下回宫，我看你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砚宁问。
“你……”宋清婉说不出话，
“砚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就是个骗子！是个妖女！”
砚宁笑了。
她走上前，凑到宋清婉耳边小声说：
“我是不是妖女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你这太子妃的日子不好过吧？”
宋清婉愣住了。
“贵妃娘娘不好相处，太子又只看重利益，你在东宫过得小心翼翼，对不对？”
砚宁的每句话，都说中了宋清婉的心事。
她在东宫受的委屈，被砚宁一句话全说了出来。
“你胡说！”宋清婉尖声说。
“是不是胡说，姐姐心里清楚。”砚宁直起身子，拉开两人的距离，“我还会算命，姐姐你往后的路，只会比现在更难。你现在有的一切，最后都会没有的。”
“你给我闭嘴！”宋清婉扬手就要打过去。
她的手腕在半空被砚宁抓住了。
砚宁的力气不大，宋清婉却挣不开。
“姐姐还是省点力气吧。”砚宁松开手，“有这功夫，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讨好你婆母和夫君。”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宋清婉僵在原地，气得说不出话。
她盯着砚宁的背影，直到人消失不见。
当天下午，一个传言从宫里传了出去，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太傅府找回来的真千金，给二皇子冲喜的那个王妃，是个能咒人的妖女。
流言蜚语传得最盛时，路隽驰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颗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身后的内侍急得团团转。
“殿下，外头都传得没边了，说、说王妃是妖女……这对王妃的名声损伤太大了，您看要不要……”
路隽驰眉心微蹙，将棋子放回棋盒，提起笔在纸上写。
“她可有不悦？”
内侍一愣，老实回话：“回殿下，王妃娘娘她……正在小厨房里研究新送来的牛乳怎么做点心。”
路隽驰提着笔的手顿住了。
此刻，砚宁的确在小厨房里，她面前摆着一排小碗，正指挥着宫女往里加糖加红豆。
“妖女？”她听着身边小宫女战战兢兢的禀报，头都没抬，只专心致志地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牛乳，“这名头还挺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