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早已备好了一个巨大的木桶,热水氤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砚宁指了指屏风。
路隽驰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一个大男人,要在一个女子面前宽衣解带,哪怕隔着屏风,也让他浑身不自在。
可看着砚宁那坦然的样子,他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只能点了点头,自己转动轮椅,挪到了屏风后面。
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片刻后,是入水的动静。
砚宁坐在外间的软榻上,翻看着一本道经。
路隽驰泡在滚烫的药水里,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被泡开了,舒服得快要睡着。
他正闭目养神,忽然,眼前的屏风动了一下。
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屏风后。
那影子越拉越长,最后,一个硕大的虎头从屏风边探了出来。
那老虎通体雪白,一双幽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森然的光。
它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哈欠,露出了里面锋利的獠牙。
路隽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血液都凉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眼睁睁看着那只白虎迈着优雅的步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步步朝他靠近。
“啊——!”
嘶哑又短促的尖叫,冲破了他多年的桎梏。
砚宁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她一步冲进内室,一眼就看到了那只威风凛凛的大白虎,以及泡在浴桶里,吓得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路隽驰。
“雪球!”
砚宁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给了那白虎的脑袋一巴掌。
“叫你别乱跑!”
“嗷呜……”
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发出委屈的呜咽,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白光一闪,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趴在地上,用爪子抱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砚宁。
砚宁刚想把它拎起来教训,一回头,就撞上了路隽驰的视线。
他赤着上身,水珠顺着他清瘦的肩膀滑落,没入水中。
那张常年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往下沉,又怕被水呛到。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砚宁反应过来,立刻转过身。
“咳,穿好衣服出来。”
她拎着雪球的后颈皮,把它丢到外间。
过了好一会儿,路隽驰才穿着中衣,自己转着轮椅出来了。
他的脸还是红的,不敢看砚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那……是……”
他指了指在砚宁脚边打滚的小猫,又指了指刚才老虎出现的地方。
砚宁看他能说话了,倒也不意外,被吓开嗓子的人,多了去了。
“它。”砚宁踢了踢雪球,“在我身边待久了,沾了点灵气,偶尔能变个样子唬人,维持不了多久。”
路隽驰呆呆地看着砚宁,又看看那只无辜的小奶猫,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看在砚宁脚边打滚撒娇,人畜无害的小白猫,又回想刚才那只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的吊睛白额大虎,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是……术法?”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看向砚宁。
砚宁把雪球拎起来,丢到软榻上,不让它碍事。“算是吧。”
路隽驰的眼睛亮了。他看着砚宁,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渴望。
“我……能学吗?”
砚宁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行。”
三个字,干脆利落,浇灭了路隽驰心里刚燃起的小火苗。
他眼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垂下头,不再说话。
也是,他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人,还妄想什么术法。
“不过嘛,”砚宁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狡黠,“此术非彼术。修仙的术法你没那个天赋,强身健体的术,倒是可以学学。”
路隽驰猛地抬头。
“你想学吗?”砚宁问。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砚宁拍了拍手,“那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第二天,天还没亮,砚宁就准时出现在了路隽驰的寝宫外。
路隽驰早已收拾妥当,坐在轮椅上等着了。他以为砚宁会带他去什么地方练功,心里还有些期待。
然而,马车一路驶出皇宫,最后停在了京郊一座荒山脚下。
砚宁率先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
路隽驰被李德推了下来,看着眼前杂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荒山,满脸不解。
“来这里做什么?”他问。
“练体啊。”砚宁答得理所当然,“练体的第一步,就是你的四肢得是健全的,能使得上力气。”
她说完,走到路隽驰身后,在路隽驰和李德错愕的注视下,抬起脚,对着轮椅就是一踹。
轮椅连带着上面的人,骨碌碌地滚下了旁边一个缓坡,最后卡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你!”路隽驰又惊又怒,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砚宁走到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天的任务,爬上山顶。”
路隽驰的脸憋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骂人,可多年未曾开口的嗓子,根本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爬……你……”
“我什么?”砚宁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二殿下,你要是不想爬也行,就在这儿待着吧。不过这荒山野岭的,晚上可是有狼的。”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头也不回地就往山上走。
李德在一旁都看傻了,想去扶路隽驰,又不敢违抗砚宁的话,急得团团转。
路隽驰趴在地上,看着砚宁越走越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被踹得变了形的轮椅,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爬!
他今天就是死,也得爬上去!
他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手臂上的肌肉早已萎缩,没一会儿就酸痛得抬不起来。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只知道天上的太阳越来越毒,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
当他终于用磨破了皮的手,攀上最后一块岩石,看到山顶那抹熟悉的身影时,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人已经回到了宫里的浴桶中。
温热的药水浸泡着他疲惫的身体,砚宁的话音从屏风外传来。
“醒了就自己洗洗,明天继续。”
路隽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