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穆凝汐一脚踹开。
司楚听着那木门撞击墙壁的沉闷声响,忍不住闭了闭眼,无声叹了口气。
重炀殿内烛火昏暗,满地都是奏折,潦草的朱砂批痕红的刺眼,那墨迹在白玉地砖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穆凝汐扫过满地凌乱,最终将目光落在龙榻上。
龙榻上帐幔低垂,隐约能看见一个人斜靠在里面,手里还攥着酒壶。
“谁准你进来的?”
那人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醉意。
穆凝汐没答话,她抬脚跨过满地奏折,绣鞋踩在朱砂批痕上,朝着龙榻走去。
帐幔被人从里头猛地扯开。
楚扶砚光着脚走下龙榻,玄色的寝衣松垮地敞着,露出分明的锁骨和胸口的一道旧伤疤。
他长得很好看。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看着有些薄情,可那双眼睛此刻猩红,透着一股狠劲。
他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接着,楚扶砚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变了又变。
“是你”
他声音哑得厉害,喉结滚动,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穆凝汐站在他三步之外,仰头望着他,翘起嘴角,
“是我呀,好久不见,小倒霉蛋。”
听到“小倒霉蛋”四个字,楚扶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三年前,行宫破败,大雪封山。
他被人灌了毒酒扔在乱葬岗,是穆凝汐随相国夫人进香途中偶遇的。
那时候她不过十四岁,披着狐裘,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是血的他。
她问,“你是谁?”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抓住她的裙角说,“救我,我愿以身相许。”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里没有善意,她说。
“就你?一个快死的乞丐,也配说要以身相许?我就是养条狗,也比养你强。”
然后她丢下一锭银子,扬长而去。
那锭银子救了他的命,那句话却让他记恨至今。
三年后他登基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查穆凝汐的身世和丑事,让她身败名裂。
此刻,这个曾羞辱过他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楚扶砚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人抵在殿柱上。
“你竟敢来见朕?”
他指节收紧,能感觉到她脖子上传来的脉搏,只要他再用点力,就能轻易折断。
穆凝汐被掐的脸都红了,却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挣扎。
只是抬起手,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大殿里炸开。
楚扶砚被打的偏过头,半张脸火辣辣得疼,掐着她脖子的手却不自觉松了点。
他愣住了。
满朝文武对他跪拜,后宫嫔妃对他小心翼翼,就连太后见了他都要陪着笑脸,从来没有人敢扇他耳光。
“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穆凝汐揉了揉脖子上的红印,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教训的口气。
楚扶砚转过头,眼睛更红了,几乎是吼出来的,“救命恩人?你也配提这四个字?你当初是怎么羞辱我的,还记得吗?”
穆凝汐面不改色地说,“记得,我说你连我养的一条狗都不如。”
楚扶砚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那副坦然自若的样子,每一样都让楚扶砚恨得咬牙切齿。
可他更恨的是,三年了,他密室里挂满了她的画像,他让人写了无数本她身败名裂的话本子,他以为亲眼看见她身败名裂会觉得痛快。
但他没有,反而觉得自己更不对劲了。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近乎低吼,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朕不知道?你的身世,你给裴怀洲下药,你在相府闹出的那些丑事,全都是朕让人查出来传出去的!”
穆凝汐眸光极淡。
原书里,这些事确实是楚扶砚做的,他用皇帝的权力,轻而易举地就毁了一个女人的名声,让她从京城第一千金变成街上的笑话。
但她早就猜到了。
她抬起下巴直视他的眼睛,“所以呢?你以为让我身败名裂,我就会跪在你面前求饶?会哭着说当年是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楚扶砚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穆凝汐忽然笑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一字一顿地说,
“楚扶砚,你查了我的底,可你查过你自己吗?
你以为你恨我,其实你不过是想让我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当年被我踩进泥里的人,现在站的有多高。”
楚扶砚呼吸一窒。
穆凝汐伸出食指抵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你做了这么多事,不就是想让我来见你吗?”
他没有防备,竟然被推得后退了一步。
她歪头看他,眼神带着戏谑,“现在我来了,你想怎么样?杀了我?还是把我关进冷宫,天天折磨?”
楚扶砚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又变回了三年前那个狼狈又不知所措的少年。
穆凝汐替他说出了答案,语气很肯定,“你不敢,你舍不得。”
殿内一片死寂。
龙涎香的烟气缭绕,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楚扶砚死死盯着她,眼里的红色渐渐褪去,显出几分茫然。他身上那股狠劲也弱了下去。
他偏过头,声音沙哑地问,“你凭什么……”
穆凝汐打断他,“凭我救过你的命,凭你密室里那些画像,凭你让人写的那些话本子,主角都是穆凝汐,对吧?神女跌落神坛,众叛亲离,下场凄惨,你写了那么多结局,有哪一个让你满意了?”
楚扶砚脸色微变。
穆凝汐替他回答,“没有,因为你想看的根本不是我下场凄惨,你想看的,是我来求你。”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在他胸口,仰起头,气息清冷,
“你想让我用当年你求我的姿态,跪在你脚边,说,求你救我,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楚扶砚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退无可退,后背抵在龙柱上,冰凉的石柱透过寝衣传来寒意。
穆凝汐抬手,用指尖抵住他的下巴,逼他低头看她。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楚扶砚,你给我听好了,就算我声名狼藉,就算我被所有人讨厌,你也只能和当初一样,是一条求我保护的狗。”
楚扶砚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