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叶锦清被敲门声吵醒。
青黛端着铜盆进来,面带急色:“大小姐,世子爷派人传话了,说今天女先生进府授课,请您和那位叶晚棠一起去学堂。”
叶锦清懒洋洋翻了个身。
昨晚从皇宫回来已是三更,这会儿她的骨头还泛着酸:“什么时辰?”
“辰时三刻。”
她瞥了眼窗外天色,约莫还有一个时辰。
她慢悠悠坐起身,接过热帕子敷脸,氤氲热气里,脑子已经开始盘算今天的路数。
她得先去学堂应付差事,下午再找个由头出府进宫。
昨晚萧景琰被她激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副又恨又憋屈的模样倒是颇有意思。
但她清楚,这种优势只是一时的,他毕竟是皇帝,等她走后回过神来,指不定如何发作。
所以今天再去,她得换一副面孔。
所谓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这个道理她最懂。
“青黛,把那套月白襦裙拿来,首饰要最简单的,簪子用那支白玉的就好。”
青黛愣了一下:“大小姐平日不是最爱那套缠丝赤金头面?”
叶锦清对镜描眉,听了这话轻笑:“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是戴罪之身,穿金戴银的,是嫌别人骂得不够狠么?”
青黛恍然大悟,连忙去翻箱笼。
收拾妥当后,叶锦清带着青黛往学堂去。
路上经过花园,远远便见叶晚棠在一群丫鬟婆子簇拥下走来。
今日她穿了一身大红织金褙子,头上赤金嵌红宝步摇,耳坠子也是鸽血红,远远望去富贵逼人……只是那浓艳的颜色衬着她的小麦肤色与侧脸那道狰狞伤疤,反倒显得俗艳刺眼。
叶锦清心里暗暗摇头。
原书里叶晚棠能入主中宫,靠的从来不是美貌,而是后来学来的那副温婉贤淑、善解人意的做派。
如今根基未稳便这般张扬,实在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想着,她弯了弯唇角,她可不会好心去提醒。
两人在学堂门口相遇。
叶晚棠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素净、料子也是寻常细棉布,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哟,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以前那些绫罗绸缎呢?哦,我忘了,你的嫁妆都散给那些贱民了,如今怕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了吧?”
叶锦清不恼,反而笑盈盈地回了一句:“姐姐说的是,我如今确实比不得姐姐富贵。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姐姐这身打扮,倒让我想起从前相府里那个从江南买来的舞姬,她也最爱这样穿。”
叶晚棠脸色骤变。
她虽不知“舞姬”二字在相府意味着什么,但叶锦清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你!”
“两位妹妹,先生已经到了,请入座吧。”一道温润的声音插进来。
叶晚棠回头,见叶怀瑾站在学堂门口,面沉如水地看着她们。
叶晚棠立刻收起怒容,换上委屈模样,眼眶微红:“大哥,我……”
叶怀瑾却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叶锦清身上,微微蹙眉:“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身子还没好全。”
叶锦清垂眸,乖巧答道:“回大哥,锦清不敢奢靡,能有衣裳蔽体已经很感恩了。”
叶怀瑾眉头皱得更深,沉默片刻,对身后景泽说:“去把我库里那件白狐裘拿来,给大小姐送去。”
“大哥!”叶晚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那白狐裘是御赐之物,您怎么能——”
“晚棠。”叶怀瑾终于看向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先生已经在等了,进去吧。”
叶晚棠咬了咬牙,狠狠剜了叶锦清一眼,愤然入内。
叶锦清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起。
她这位大哥,最是吃软不吃硬。
叶晚棠越是张扬跋扈,就越衬得她乖巧可怜。这局棋,她赢在“不争”。
学堂里,女先生姓顾,四十来岁寡居妇人,据说早年在宫中做过女史,因夫君病故才回京定居。
顾先生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微微颔首:“两位小姐请坐。”
叶锦清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叶晚棠坐在她对面。
一堂课讲的是《女诫》与《列女传》,叶锦清听得昏昏欲睡。
她前世在商场厮杀靠的是真本事,哪里需要学这些三从四德的玩意儿?但面上仍强撑出认真听讲的模样,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提一两个还算得体的问题。
反观叶晚棠,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后来渐渐坐不住,频频打断先生的话,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什么女子可否干政、皇后与太后谁更大之类——
看着顾先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叶锦清心里暗笑,叶晚棠在乡野为婢多年,大字不识几个,如今突然被捧上高位,急于证明自己,反倒露了怯。
她以为那些问题是“有见识”,却不知在真正的读书人眼里,不过是浅薄无知。
课毕,顾先生对叶锦清点了点头:“大小姐虽基础薄弱,但胜在态度端正,肯用心思。”
她说着又看向叶晚棠,语气淡了几分,“二小姐聪慧,只是还需要静心。”
叶晚棠脸色铁青,等顾先生走后,一把将桌上书扫到地上:“一个破落寡妇,也敢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叶锦清不紧不慢地收拾书本,路过她身边时轻声说了句:“姐姐息怒,顾先生在宫中做过女史,连太后都夸过她的学识。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于姐姐名声有损。”
叶晚棠浑身一僵,恶狠狠瞪着她:“叶锦清,你少在这里假好心!”
叶锦清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提醒姐姐罢了,听不听随你。”
说完,她施施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