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没有审问母亲的意思。”
叶怀瑾的声音比她还低,却比她更重,
“冷院里被灌药的那个,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她跪在冰上喊救命的时候,母亲你听见了吗?”
姜氏的瞳孔缩了一瞬。
门外的叶晚棠终于忍不住冲了进来。
她的脸上还敷着粉,那道旧疤被遮得浅淡,可此刻表情扭曲,看起来比原来更狰狞。
“兄长!你被她迷了心窍了!”叶晚棠终于忍不住冲了进来。
她的丫鬟早把前因后果报了个干净,叶锦清带着叶知意去正堂告状,说冷院有人下药,说母亲是主使,账房的封条还没干透,周嬷嬷已经被拖去了柴房。
她的脸上还敷着粉,那道旧疤被遮得浅淡,可此刻表情扭曲,看起来比原来更狰狞,“她说冷院有人下药,你就信?她说母亲害人,你也信?你怎么不查查她每晚往外跑都去了哪里——”
“够了。”
这两个字不重,但叶怀瑾说出口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一点温和。
他转过身,看向门外的景泽,声音平静得可怕。
“把周嬷嬷押入柴房,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景泽应声上前。
周嬷嬷被人架起来往外拖,经过姜氏身边时,她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嗓子被恐惧和绝望扯得又尖又哑——
“夫人!您别忘了,罗青娘还活着!”
姜氏的脸在一瞬间僵住了。
罗青娘这个名字比周嬷嬷重一百倍。
周嬷嬷只知道熬药,罗青娘却知道药从哪来、给谁调的、宫里的方子怎么流出来的。
周嬷嬷落到叶怀瑾手里还能让人放心,可罗青娘若是活着,她就是一条能把太后和祁家都咬出来的活口。
周嬷嬷刚才喊的那一句,是在告诉这满屋子的人,夫人有比下药更要命的把柄,攥在一个还活着的人手里。
祠堂里火盆的青烟还在往供案上飘,正堂里的灯火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母子之间的对视僵持在光影明灭之间,没有人退,也没有人动。
周嬷嬷被拖出去之后,正堂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姜氏站在原地,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还没有完全碎,但嘴唇已经白得没了血色。
叶晚棠还攥着她的袖子,眼圈通红,却不敢再出声。
她不知道罗青娘是谁,但她看见了母亲脸上的表情,当年宫里来人查冷院的时候,母亲站在廊下,也是这样僵着,像被人捏住了后颈。
叶怀瑾没有看她们。
他转过身,对景泽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柴房加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景泽应声退下。
姜氏猛地抬头:“叶怀瑾,你要把你亲娘的体面踩在脚底下?”
叶怀瑾终于看向她。
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和疲惫,只剩下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
“母亲,体面不是儿子踩的,是你自己把相府的体面,拿去换了祁家的药。”
姜氏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血色从她脸上褪尽,又从眼底烧回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叶怀瑾转身出了正堂。
叶晚棠扶着姜氏,声音发颤:“母亲,罗青娘是谁?为什么周嬷嬷要提她?”
姜氏没有回答。
她的手攥着叶晚棠的手腕,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叶锦清站在正堂门外不远处的回廊下,正堂里周嬷嬷那一声“罗青娘还活着”穿门透窗,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她耳朵里。
她等到叶怀瑾从正堂出来,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罗青娘是谁,你心里有数了吗?”
叶怀瑾脚步一顿。
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淡,眼底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显然她不但听到了,而且已经把这个名字和某些他不知道的线索对上了。
“周嬷嬷说,她是太后宫里退下来的医女,现在住在祁家别院。冷院的药,全是她调的。”
“不只是冷院。”叶锦清从袖中取出那个封了蜡的瓷盒,
“太后赏我的佛珠里,药性跟冷院旧药相近,但配方更精细。”
叶锦清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封了蜡的瓷盒,“说明罗青娘这些年不仅没有收手,手艺还更精了。”
叶怀瑾的目光落在瓷盒上,眼底的寒意一寸寸加深。
佛珠是太后赏的,冷院是姜氏管的,两边用的药出自同一个人……罗青娘这个名字把慈宁宫和相府串在了一起。
“周嬷嬷说的祁家。”他抬眼看向叶锦清,“罗青娘在祁家别院。”
叶锦清点了下头。
“那再审周嬷嬷,”叶怀瑾转身就要往柴房方向去,“让她把祁家的事吐干净。”
“不行。”叶锦清拦住他。
叶怀瑾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周嬷嬷刚才已经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太后宫里的医女,祁家别院的后门,红绳拿药——她是熬药的,不是拿药的,她知道的全在这里了。”
叶锦清顿了顿,她看着他,“再审,她也吐不出更多。但祁家那边的人,不会等她第二次开口。”
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叶怀瑾的背脊绷直了。
再审周嬷嬷没有意义,她现在唯一的用处不是招供,是活着做人证。
“柴房的守卫,你只加双岗肯定是不够的,杀周嬷嬷的人不会从正门进。”
叶怀瑾立刻转身,要往柴房方向去。
叶锦清伸手拦住他。
“别去。”
“锦清——”
“你现在去了,那条蛇就不敢出洞了。”
叶怀瑾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淡,眼底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对付这种人,机会只有一次,你审她,她未必全说,但如果有人来杀她,她会为了活命,把什么都吐出来。”
叶怀瑾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去找知意。她在柴房里呆过很久,柴房的暗角、通风口、老鼠洞,她比老鼠还熟。”
叶锦清说完,转身往琉璃轩走去。
夜深到极致的时候,柴房的灯火熄了一半,只剩门口两盏风灯还亮着。
守卫按叶怀瑾的吩咐,表面上是双岗,实际上轮班时故意留了一盏茶的空档。
叶知意缩在偏院墙角的旧鸡窝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柴房的后窗。
她在这儿蹲了快一个时辰,腿已经麻了,但她没动。
冷院的那些年教会了她一件事,猎物出现之前,猎人不能动。
大约四更天的时候,柴房后巷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布鞋踩在碎瓦上,刻意放轻了重心,却踩碎了半片薄瓦。
叶知意的耳朵动了一下,身体压得更低。
一个人影从后巷暗处摸出来,身形瘦小,动作利落。
他从柴房后墙的通风口钻了进去,那个通风口只有脸盆大小,正常人根本钻不进,除非那人练过缩骨功。
叶知意屏住呼吸,从鸡窝后面无声地退出去,绕到前院,轻轻敲了三下叶怀瑾书房的门。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叶怀瑾和叶锦清已经到了柴房后巷。
叶知意指了指通风口,比了个手势:人还在里面。
叶锦清站在后窗外面的暗影里,听着柴房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