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提交方案的时候到了。
林薇坐在吧台正中央那把唯一的皮椅上,翘着腿,军靴的鞋跟一下一下磕着木头。
她手里转着一把匕首,刀尖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细碎的银线。
全场安静了。
除了肃穆之外,所有人都在等,都在看,各自掂量彼此的分量。
四五十号人挤在这个地下防空洞里,酒杯搁在桌上,交头接耳的声音也歇了。
空气里,只剩劣质烟草的焦味和汗味搅在一起,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
“一个一个来吧。”
林薇把匕首往桌面上一插,刀身没进去半截。
“谁先来?”
没人动。
站在这群人里的玩家们,都在互相打量。
唐久靠在角落里那堆空酒桶上,左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但绷带却被他用脏兮兮的灰布裹了一圈,看起来像是干活受的伤,不扎眼。
第一个站出来的不是玩家。
而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穿着磨出线的工装外套,胸口别着起义军的金属徽章。
他走到林薇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上去。
林薇接过来扫了一眼,念出声:“排查所有新加入成员,登记姓名、来历、介绍人,逐一谈话,有矛盾者重点审查。”
她念完了,没评价,把纸搁在吧台上。
中年男人退了回去。
第二个。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女人,步子很快,走到跟前递上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
林薇念着:“在集会所入口和出口设暗哨,记录每一个进出人员的时间和去向,连续观察三天,绘制活动轨迹。”
她搁下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起义军的干部。
方案也是大同小异。
无非是排查、盯梢、谈话、对口径。
唐久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这些人的方案都太干净了。
讲程序,讲证据、规矩。
林薇念完第五个人的方案后,匕首插在桌上没拔,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
她的表情平静如初,但唐久注意到,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
嗯,不满意。
第六个是徐老师。
她站起来的时候很淡定,高跟鞋换掉了,现在踩的,是一双从场景里配的旧皮靴。
但她走路那个姿态和之前一样,脊背挺直,下巴微收。
她走到林薇面前,递上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的边缘毛糙得很,像是匆忙撕的。
林薇念:“建立信任小组,选取集会中公认,资历最老的成员组成核心圈,所有敏感信息仅在圈内流通。”
“新成员需由至少两名核心成员引荐方可进入信任名单。”
她念完了,顿了一下,看了徐老师一眼。
“你是新来的。”
“我是。”
徐老师没躲开她的目光:“新来的才看得清新老之间的断层在哪儿。”
林薇没接话,把纸搁下了。
不算满意,但也没像前几个那样直接搁到一边去。
接着是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轮到夏冰冰的时候,她大大咧咧地走上去,把一张纸拍在吧台上。
林薇拿起来念:“谁可疑打谁,打到说实话为止。”
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林薇看着夏冰冰,眼神里多了一点调侃。
“你是认真的?”
“我这人从不拿打架开玩笑!”
夏冰冰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林薇把她的纸单独放了一个位置。
和之前那摞分开,是单独放的。
唐久看在眼里,心里记了一笔。
管欣欣是第十一个。
她不能说话,走到林薇面前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双手递上去。
林薇展开,念道:“观察每个人的微表情,在提到叛徒这个词的时候,看谁的眼神最先闪躲,谁的手指最先发抖。”
“连续记录三次,重合度最高的那个人就是。”
念完了,林薇抬头看了管欣欣一眼。
管欣欣不躲不闪地看回去,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静。
“你不能说话?”林薇问。
管欣欣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记录?”
管欣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林薇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她的纸也放到了夏冰冰旁边那摞,单独放的那个位置。
之后,芳芳背着李茉莉上去了,李茉莉此刻还是没醒。
芳芳一只手托着李茉莉的膝弯,另一只手把纸递上去,动作别扭得很,纸边都捏皱了。
林薇念:“重点排查那几个从来不主动说话,但每次开会都在场的人。”
“叛徒不会太安静,也不会太吵,太安静容易被遗忘,太吵容易被盯上。”
“他们会在中间,偶尔说话,但从不说错话。”
芳芳退了下去,差点被地上的酒瓶绊倒,背上的李茉莉也是晃了一下,又靠稳了。
林薇把这张纸搁在了普通的那摞。
王许可的提案就很短了。
林薇念的时候语气都没什么起伏的感觉。
“检查每个人身上的伤,叛徒不会让自己在战斗中受伤,因为伤会留下痕迹,痕迹会让人记住。”
唐久在心里给王许可点了个赞。
这姑娘脑子好使。
一个接一个。
轮到其他车厢的玩家时,唐久竖起耳朵听。
有两个人的提案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个是个穿深色卫衣的男的,提案是抽签处决。
“既然不知道谁是叛徒,那就随机杀三个,剩下的自然就安分了。”
林薇念完,并没有立刻把纸放下,而是捏在指尖翻了翻,然后搁在了夏冰冰那摞旁边。
嗜血!
但太糙了!
林薇要的是见血的同时,抓到叛徒,而不是抽彩票。
第二个是个扎低马尾的女人,她的提案是:
“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举报别人,举报内容保密,举报次数最多的人处决。”
这个比抽签那个要高明一点,至少有个流程。
林薇想了想,搁在了单独放的那摞最底下。
然后,就轮到唐久了。
他从酒桶上撑起来,左手的绷带在起身时蹭了一下酒桶边缘,勾出一根线头。
他没管,而是走到林薇面前,从皮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干净的。
他在杂物间的时候撕的烟盒包装纸,反面是空白的。
用指甲划出的字痕。
后来用吧台上的铅笔头描了一遍。
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林薇接过去。
“公开审判,全员投票。”
“每个人写下自己认为最可疑的一个名字,匿名投入票箱,得票最高者,当场处决!”
“处决方式:由领袖林薇亲自执行!”
“剥皮,挂在集会所门口。”
“被处决者的尸体示众三天,任何人不得收尸。”
“示众结束后,尸体喂狗!”
“重复上述流程,每三天一轮,直到无人被指认为止。”
林薇念完了。
她没有把纸放下。
匕首还插在桌上。
但她却把那张烟盒纸压在匕首旁边,手指按在纸角上。
防空洞里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