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盯着冰层下那两张脸看了三秒。
五十年道行。
他现在浑身上下刮干净，凑不出十年。
拿不走，打不过，碰都别碰。
苏醒把目光移回玉司南，这东西才是核心。残卷说得明白，阵眼者，非鬼也。
只要把司南带走，鬼阵就是一盘散沙。
可是看样子只要动了玉司南，那就等于把鬼阵镇压的那两只鬼给放出来。
就在苏醒看着玉司南的时候，身后的雾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内收拢，像一张巨网在缓缓收口。
脚下的符文亮了。
暗灰色的光从石板上的刻痕里渗出来。
沿着线条蔓延，一条接一条，一圈接一圈，像血管重新充盈。
苏醒的手僵在半空，鬼阵在修复！
那些被血月暴动诡异撞碎的阴气脉络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编织。
荒原上弥漫的游离阴气被符文吸纳，一丝一缕地填补着裂口。
外围雾墙重新变厚，能见度从十五步压缩回十步、八步、五步。
整齐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苏醒转头，看见灰雾里浮出新的游魂。
不是之前那些被消耗殆尽的旧货，是符文从周围的阴气中这些年束缚的游魂。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十二年前来那么多鬼差进来只活了两个。
这阵不是死的，这是一座精心设计的活阵！
苏醒的手抓向玉司南。
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一股排斥力从司南表面弹开，像两块同极磁铁硬碰，他的手被震得发麻，虎口的旧伤裂开一条血线。
阴气不行苏醒又试了一次，把仅剩的道行集中在指尖往下压。
玉司南纹丝不动，排斥力反而更强，震得他整条右臂都在发颤。
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醒放弃司南，拔刀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冲。
三个游魂挡在十步之外。
六级。刚从内阵走出来，动作还有些僵硬。
苏醒咬牙劈出一刀，刀锋切开第一个游魂的肩膀，但没有一刀毙命。
鬼阵的侵蚀效果又显现了，鬼头刀的克制效果大打折扣。
游魂的断肢在灰雾中飘了半息，竟然重新接了回去。
阵内修复。
苏醒的刀又劈了两次，每次都能造成伤害，每次都被阵法补回来。
第三个游魂从侧面扑上来，爪子划过他的小臂，皮肉翻卷。
苏醒被逼退回圆形空地，脚跟撞上玉司南底座的石台。
退无可退。
他环顾四周，新生成的游魂已经在空地边缘列成了半圆，十二个，还在增加。
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维持着包围圈，像在等什么指令。
玉司南的指针转动速度加快了，每转一圈，符文就亮一分，游魂就多一个。
苏醒蹲下身，背靠石台，鬼头刀横在膝盖上。
丹田里的道行像杯底最后一层水渍，刮都刮不出来。
五枚阴雷用光了，纸人用光了，敛息符碎了，拘魂袋挂在腰间摇摇晃晃。
八年道行，打到现在，一穷二白。
死在加班路上。上辈子没干过这事，这辈子也不想开先河。
苏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
血？他愣住了。
鬼身都是虚的，不可能有血，所有鬼差受伤也只是鬼身变虚，化为阴气消散。
他虎口上渗出来的，是红的血。
暗红色，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一滴一滴从裂口往外冒。
苏醒抬起手，凑近了看。
红色的血珠在灰色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像枯井里冒出了活水。
他捏了一下伤口，又挤出一滴。
确实是血。活人的血。
他死了。在那个出租屋里，心脏骤停，脑电波归零，急救车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这是确认过的。
可他的身体没有彻底死绝。
五年道行养了多久？从他醒来到来到现在，将近十年时间。
一个月的道行滋养，把残存的一丝生机慢慢暖了回来。
先是血，最基础的东西，率先复苏。
苏醒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玉司南。
这东西排斥阴气，排斥鬼。
苏醒把手翻过来，让虎口的血滴落下去。
一滴暗红色的血落在玉面上，什么都没发生。
苏醒又挤了一滴。
第二滴血渗入玉质的纹理，像水渗入干裂的土地。
玉司南的指针停了。
一瞬间的绝对静止。连阵内的符文都暗了一下，像整个系统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光炸开了。
不是阴气的灰光，是一种苏醒从未见过的暖色光芒。
从玉司南内部透出来，穿透灰雾，穿透黑石板，穿透脚下的冰层。
玉司南震颤了一下，从石台上弹起，飞到苏醒面前。
它悬在半空，指针疯狂旋转，然后猛地一顿，直直指向苏醒的胸口。
苏醒伸手，把它握住了。
这一次没有排斥。玉体温热，贴在掌心里像一块被体温捂过的石头。
地面上的符文全灭了。
像有人把插头拔了一样，所有刻痕里的光同时熄灭，石板上只剩下冰冷的刻槽。
包围圈里的游魂集体停滞，维持着最后的姿势僵在原地，两息之后，从脚底开始碎裂，像风化的泥塑，一层层剥落成灰烬。
鬼阵崩了。
雾墙从内部瓦解，灰白色的屏障像被捅破的纸糊灯笼，碎成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外面灰蒙蒙的荒原天空。
苏醒攥着玉司南站起来。
脚下传来一声闷响。
他低头。
冰层裂了。
从中心向外辐射出十几条裂纹，裂纹越扩越宽，冰层下面那两个人形的手指动了。
先是一根手指，然后是五根，然后是整只手掌，按在冰层内壁上。
苏醒的头皮炸了。
五十年道行的东西在醒。两个。
与此同时，外围崩溃的鬼阵释放了所有被束缚的游魂。
数十个灰色身影失去了阵法的控制，没有了队列、没有了分工，但饥饿和本能驱使它们朝唯一的活物涌来。
苏醒站在碎裂的冰面上，手里攥着一枚还在发光的玉司南，脚下是两只正在苏醒的古鬼，四面八方是失控的游魂潮。
冰层底部传来第二声闷响，比第一次重得多。
裂缝从他脚下一路延伸到边缘，整块冰面开始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