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松开手，靠回石壁上。
“陶铭，阿茹的事有两条路。”
陶铭抬头，整个人绷成一根弦。
“第一条，她跟你一样留下来，挂在我名下当临时鬼差。魂魄我慢慢给她补，跟着我跑业务攒够功德点。”
苏醒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就是投胎，入六道轮回，重新投个完整的人身。活人的命干干净净。”
陶铭没说话。
“但投胎有个代价。”苏醒看着他
“孟婆汤洗的不是记忆，是魂魄本身。喝完之后，她不会记得地府，不会记得秘境，不会记得画皮鬼。”
“也不会记得你。”
忘川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一浪一浪地拍着河岸。
陶铭低下头，两只拳头撑在膝盖上。
苏醒没催他。
“投胎好。”陶铭开口了。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她跟着我吃了二十年的苦，被那只鬼穿了二十年的皮。她该去投胎，投个好人家，好好活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
“别再遇上我这种人。”
苏醒掏出玉司南。
“行，那我安排……”
玉司南的指针忽然自己转了半圈。
浅金色的光从玉面渗出来，凝出一张模糊阿茹的脸。
“我……不走。”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陶铭猛地抬头。
“我等了他二十年，他也等了我二十年。”
阿茹的声音从玉司南里传出来，断断续续，“投胎之后什么都不记得……那这二十年算什么……”
“我不喝那碗汤。”
光丝在空中颤了颤，阿茹的脸渐渐散开，重新缩回玉司南里。
陶铭直直地跪在原地。
苏醒把玉司南收进怀里站起身，他等了半分钟。
“起来吧。”
陶铭用袖子蹭了一把脸，站了起来。
“大人，她的鬼体……”
“我说了会补。”苏醒拍了拍怀里的玉司南
“先把你俩的身份办了，没有编号的鬼在地府就是案板上的菜，巡夜阴差不讲人情。”
“走，去判官殿。”
苏醒把陶铭收回拘魂袋，沿着忘川河岸往城郭方向走。
判官殿他不打算进。
正常流程办一个游魂的身份登记，先要过判罚司的初审，再到登记处攒功德点。
功德点够了递交城隍官审批，城隍官签完字还要等文书分发、身份牌刻录、籍贯归档。
整套流程走下来快的两个月，慢的半年。
苏醒绕过判官殿的正门，拐进东侧一条窄巷。
这是董王的办公室，苏醒推门进去。
案后坐着一个穿锦绣袍子的中年人，手里摇着一把写有“升官发财”四个大字的折扇。
“哟。”董王的扇子停了半拍，目光从文牍上方扫过来，“苏醒？你不是去找业绩，怎么回来了？”
苏醒从怀里掏出三个拘魂袋，一个一个摆在紫檀大案上。
三个袋子鼓鼓囊囊，最沉的那个把一摞文牍挤歪了。
董王的扇子彻底停了。
他把折扇合上，凑过来捏了捏第一个袋子，手指一顿。
“二十年？”
“画皮鬼精魄，二十年道行。”苏醒拍了拍第二个，“孙宿管，十七年。”
又拍第三个。
“张德厚十五年，加上散碎小鬼四十多只。”
董王的手从袋子上缩回去，把折扇往桌上一搁。
“你进了归墟吗？”
苏醒找了张凳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细节回头再说，先算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划。
“按兑换规则，这一批业绩保底八百五十点。加上残卷吸收的散碎阴气，总数往九百靠。”
董王拿起折扇，展开，又合上。这是他算账时的习惯动作。
“八百八到九百一。”董王给了个数，“不会再高了，小鬼的折损率你懂的。”
苏醒点头。
“那我现在累计业绩多少？”
董王从抽屉里摸出一本黑皮册子翻了几页。
“加上这批……四千二百。”
离一万还差五千八百。一趟秘境就干了七百，照这个速度三个月的约定绰绰有余。
苏醒没在业绩上纠缠，直接切入正题。
“董哥，你看这事能不能商量？”
董王的折扇敲了一下桌面，“说。”
“我手底下有两个鬼需要落编。一个二十年道行，一个残魂。正常流程太慢，我等不起。”
董王的眼皮抬了一下。
“特事特办？”
“对。”
董王靠回椅背，把折扇展开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醒，地府的编制不是街边小摊，你一次塞两个进来，还要走快车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这七百点业绩的兑换手续费可以商量。”苏醒把一个拘魂袋往董王面前推了推
董王的扇子顿了一下。
“两个鬼的来路？”
苏醒把陶铭和阿茹的情况三句话说完
一个秘境鬼王改邪归正，一个被画皮鬼吞了二十年的残魂，夫妻俩。
董王的扇子合上了。
他看着苏醒的眼神变了一下，带着一点苏醒看不懂的东西。
“夫妻？”
“是。”
董王沉默了五秒，把黑皮册子翻到空白页，提笔蘸墨。
“名字。”
“陶铭，阿茹。”
笔尖在纸面上落下两个名字，墨迹渗进纸里，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三天。”董王把笔搁下，“身份牌和文书三天后来拿。残魂那个我帮你加一道护魂符，免得半路散了。”
苏醒站起来，把两成手续费对应的冥币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董哥，回头冥币到账我第一时间划给您。”
“滚。”董王把折扇一甩，展开继续摇，“下次带这么多货回来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把账本腾出来。”
苏醒走出奈何分署的门，巷子里的阴风灌进领口，带着忘川河水特有的腥凉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司南，指针安安静静地指着南边。
残卷忽然又跳了一下。
这次不是底层那种翻身的震动，是卷面在发热。
苏醒低头一看，灰黄色的纸面上有新的字迹正往外渗，但只浮出了半行就停住了，像墨水断了供。
他只看清了三个字。
【奈何桥……】
后面的字糊成一团，怎么都看不清。
苏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残卷的温度降了下去，字迹重新沉回纸面底下。
12%的修复度，不够。
苏醒把残卷塞回怀里，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忘川河的方向。
河面上那些漂浮的光点一明一灭，每一个都是等着过桥的残魂。
奈何桥。
残卷想告诉他关于奈何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