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河风停了。
刘猛跪在地上,额头的黑汗滴进泥里,溅起一小片灰。他身后四个人已经趴成了壁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那十来个看热闹的鬼修,此刻全在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乱石堆里。
“本官再问一遍。”城隍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公文,“方才,是谁辱骂甲子区,扬言杀鬼差不受追究?”
刘猛的嘴唇哆嗦了三下,没抖出一个字。
苏醒站在城隍身后三步的位置,手还插在袖子里。他的心跳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
“大人问话呢。”苏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城隍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不高不低,刚好比城隍矮一头。
这个站位他上辈子在公司年会上练过无数次,领导讲话的时候站太远是不给面子,站太近是没规矩,半步正好。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苏醒的语气平平淡淡
“说甲子区是犄角旮旯,说我这块铜牌鬼市地摊上五张冥币都没人要。”
刘猛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张嘴想说话,城隍的目光落下来,他的嘴又闭上了。
“他还说了什么?”城隍偏头问苏醒。
苏醒想了想:“他说要把我拆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说要把我的鬼仆抢走。”
城隍的目光移到陶铭和阿茹身上。陶铭的拳头还攥着,从刚才开始就没松开过。
阿茹站在最后面,养魂珠的光已经收了,纸衣裹得严严实实。
“劫财,劫人,辱骂公差,威胁杀人。”城隍每念一条,刘猛的身体就往地上矮一分
“按地府刑律,劫掠在编鬼差者,废三十年道行,入油锅地狱服刑三百年。”
刘猛的脸已经不是惨白,是青灰色。
“大人!大人饶命!”他的膝盖在地上磨着往前蹭了一步,被黑甲鬼差一把按住。“小人不知道他真是...”
“真是什么?”苏醒打断他,“真是妖冥使?真是甲子区的?”
刘猛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他身后,那个矮壮鬼修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们是跟刘三爷的!”
刘猛脸上闪过一丝希望。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慢着!”
两个字不重,但城隍的黑甲亲卫齐刷刷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月白色锦袍的男鬼从阴影里走出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来赴宴的
苏醒的目光扫过去,第一眼看他的衣服,料子是阴蚕丝,市面上少说三千冥币一匹。
“城隍大人,好大的阵仗。”白袍男鬼拱了拱手,礼数周到了,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敬畏。
“大半夜的,带着亲卫在忘川河畔吓唬小民,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城隍转过身,看着他。
“燕赤?”城隍的声音多了一层东西,苏醒听出来了,是警惕。
叫燕赤的白袍男鬼笑了笑:“正是在下。罚恶司行走,燕赤。”
苏醒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罚恶司是地府的核心司法机关,判罚司管判决,罚恶司管执行。
行走这个职位不算高,但位置特殊,相当于总部派到基层的巡视员。
陶铭压低声音在苏醒耳边说了一句话:“大人,刘猛刚才喊的刘三爷,是罚恶司的人。”
苏醒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就对上了。
刘猛敢在忘川河畔劫道,不光是因为他有道行,更因为他背后有人。而这个人,现在被燕赤代表到场了。
燕赤走到刘猛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
“城隍大人,刘猛这几个人确实犯了浑该罚。”燕赤的声音不紧不慢
“按地府程序,这等治安案件,应交由判罚司审理,而非城隍当场裁断。您在这儿把人办了,不合规矩。”
“劫掠在编鬼差是治安案件?”城隍的声音冷了一度。
燕赤的笑容不变:“是不是在编鬼差,也得先核实不是?一块铜牌说明不了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苏醒,上下打量了两秒,“甲子区妖冥使,一活人转变来的鬼差,入职时间不超不过三个月。”
苏醒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把他的底细查了个七七八八。
“据我所知,妖族转化而来的鬼差,按地府条例需经一年试用期。试用期内不入正式编制,不享有在编鬼差的全部权益。”
燕赤收回目光,对城隍摊了摊手。“所以城隍大人,他算不算‘在编’鬼差,这事儿有争议。”
城隍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苏醒听明白了。他在用程序卡人。
“燕赤,刘猛给了你什么好处?”城隍忽然问了一句。
燕赤摇了摇头:“城隍大人这话说的,在下是依法办事,不涉及私人利益。”
“你不涉及,刘三呢?”
燕赤的笑容淡了一瞬。
场面上安静了三秒。
苏醒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城隍大人,属下有一句话想说。”
城隍点头。
苏醒直起身,转身面对燕赤。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上辈子在部门会议上被甲方质疑方案时的那种平静。
“燕赤行走,您刚才说的试用期条例,确实有。”苏醒摘掉储物袋,从里面掏出自己的铜牌,摊在掌心给对方看。
“但条例第十五条的补充说明里还有一句:试用期鬼差在履行公务期间,享有与正式在编鬼差同等的法律地位。公务期间。”
燕赤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城隍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醒和城隍能听见
“甲子区业绩年年垫底,上头的耐心不多了。您这时候为了一个新人,把事情闹大,值当吗?”
城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陶铭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禀城隍大人。”陶铭的声音又沉又稳,像一根钉子砸进泥地里
“方才燕赤行走说需核实我家大人的身份。卑职斗胆问一句:罚恶司行走,有无执法权?”
燕赤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的意思是还需要我去请来罚恶使大人才能代表罚恶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