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背景连同吕德民的身影，迅速扭曲溶解。
苏醒猛地抬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边缘掉漆的折叠桌前，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了过来，覆在他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怎么满头大汗的。”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
苏醒浑身一僵。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发白老式中山装的老人。
“吃饭吧，特意给你炖了排骨，工作再累也要顾身体。”老人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缺口瓷碗，盛了一勺汤递过来。
排骨汤的热气氤氲，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苏醒死死盯着那碗汤，又看向老人，太真实了。
可平等王的话在脑海深处回荡，你会经历任何人的人生，直到你找到破绽。
“假的！”苏醒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你说什么？”老人端着碗，愣在原地。
“都是假的！”苏醒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折叠椅向后倒去砸在地上。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折叠桌。
“哐当！”
瓷碗碎裂，滚烫的排骨汤溅了一地，几块排骨滚落到墙角。老人被吓得后退两步，跌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哭起来。
那哭声在苏醒的神经上疯狂切割，愧疚心痛和迷茫，各种情绪瞬间决堤。
苏醒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满是汤汁的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苏醒，你发什么神经？”吕德民站在两米。
“砰！”
“让你重做方案，你在这给我翻白眼抽羊癫疯？”吕德民指着苏醒的鼻子。
“不想干现在就滚！外面多的是人排队要这份工作！”
苏醒看着桌上的文件夹，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看着周围那些面目可憎的同事。
无尽的循环，无尽的压抑，剥夺他所有的力量和尊严，用最平庸的绝望将他溺死。
“假的……”苏醒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吕德民眉头倒竖。
“我说是假的！”苏醒突然暴起，一把抓起桌上的键盘，狠狠砸在电脑屏幕上。
“哗啦！”
屏幕碎裂，火花四溅。办公区里响起几声尖叫，同事们纷纷后退。
吕德民吓了一跳，指着苏醒大骂：“你疯了！保安！叫保安！”
苏醒踩着办公桌，猛地跃起，冲向那扇窗户。
“拦住他！”有人大喊。
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没有预想中的剧痛，视线瞬间被一团浓郁到极致的暗红色吞没。
“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苏醒猛地睁开眼。
苏醒心头狂跳，这里是地府的政务大厅，他回来了？
“苏醒！你还有脸东张西望？”一声怒喝从上方传来。
董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本月绩效考核，你又是倒数第二！”董王将竹简狠狠砸在案几上，“业绩点，三点！你一个月就抓了三只游魂？”
大厅两侧，站着两排穿着同样灰黑色长袍的鬼差。听到“三点”这个数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三点？我闭着眼睛去乱葬岗转一圈都不止三点。”
嘲笑声疯狂涌来，苏醒愣在原地。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胸口。
他转头看向四周，没有那个高高在上赏识他的城隍大爷。他只是一个最底层连拘魂诀都用不好的废物鬼差。
“董大人，我……”苏醒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闭嘴！”董王不耐烦地挥手，“地府不养闲人。要不是看在你死得惨的份上，早把你革职了。滚下去，看着你就心烦！”
苏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政务大厅的。
灰蒙蒙的天空，永远没有太阳。
苏醒走在黄泉路上，两旁是枯萎的彼岸花。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每天拿着干瘪的拘魂袋，去阳间最偏僻的角落，寻找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游魂。
遇到稍微凶一点的恶鬼，他只能落荒而逃。
交差的时候，永远是董王的冷嘲热讽，走在路上永远是同僚的白眼和排挤。
没有诡异世界，没有天外降临的黑雾，没有崩坏的轮回法则。地府依然是那个等级森严、按部就班的地府。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十年？百年？苏醒记不清了。他身上的鬼差袍越来越破旧，腰背越来越佝偻。
那些关于“诡异世界”、“越级杀怪”、“法宝”、“同伴”的记忆，逐渐模糊。
终于有一天，他坐在忘川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他笑了。笑得无比苦涩。
“原来，那只是一场梦。”苏醒对着河水喃喃自语。
一场底层废物渴望翻身、渴望力量、渴望被尊重的黄粱大梦。
梦里他杀伐果断，梦里他有忠诚的鬼仆，梦里他手握重宝。醒了之后他依然是那个连吊死鬼都打不过的苏醒。
他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自己的平庸，接受了这操蛋的现实。
直到那一天政务大厅内，董王站在案几前
“城外乱葬岗，出现了一只百年怨灵。”董王声音冰冷，“已经吞了我们三个兄弟。”
大厅内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茬。
董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苏醒身上。
“苏醒。”董王冷笑一声，“你这个月的业绩还是零。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去把那只怨灵收了。收不了，你就不用回来了，直接魂飞魄散吧。”
这是逼他去死。周围的鬼差纷纷低下头，没人同情他。
苏醒抬起头，看着董王。他只是默默地解下腰间的拘魂袋，握紧了那张破旧的阴罗网。
乱葬岗里阴风怒号，一只身高三米浑身长满骨刺的怨灵站在坟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走来的苏醒。
苏醒停下脚步，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连拘魂诀都捏不稳。
可他骨子里的那股狠戾，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在这一刻突然冲破了平庸的枷锁。
他咬破舌尖，强行压榨出体内仅存的一丝阴气，灌入阴罗网。
“杀！”苏醒发出一声嘶吼，迎着怨灵冲了上去。
怨灵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太快了。苏醒根本看不清它的动作。
“噗嗤！”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怨灵粗壮的手臂直接贯穿了苏醒的胸，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痛，深入灵魂的痛。
苏醒的视线开始涣散，阴罗网掉落在泥水里，沾满了污垢。
“如果……那场梦……是真的……”苏醒嘴角溢出黑血，喃喃自语。
“如果那是真的……该多好……”
黑暗疯狂涌来，彻底吞没了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