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的画面在苏醒的冷笑中轰然破碎，是化作无数碎片，重新拼凑出新的场景。
凌晨两点，写字楼。
二十五岁的苏醒坐在工位上，敲下“项目年度总结报告”的最后一个句号。他按下保存键，身体前倾，额头抵在键盘上。
他再也没有抬起头。
次日清晨，保洁阿姨推开玻璃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苏醒的尸体已经僵硬，屏幕上的光打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画面一转。
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尽头的黄泉路。苏醒跟着浑浑噩噩的游魂队伍向前走。报到处前，判官翻开生死簿，冷冷扫了他一眼。
“无大善，无恶行。分入下等鬼民区。攒够一百功德点，方可投胎。”
苏醒领了一套破旧的麻衣，被赶进矿场。他每天挥舞镐头，开采阴寿石，换取微薄的阴气维持魂体不散。
工头是个死了三百年的恶鬼，稍有不顺眼便是一顿鞭打。
苏醒没有反抗。他白天挖矿，晚上缩在漏风的窝棚里，借着幽绿的鬼火，死记硬背从黑市淘来的《地府律法大全》和《阴差行事准则》。
考公。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第一年，落榜。第三年，落榜。第七年，落榜。
第十一年，放榜日。苏醒在榜单最末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脱下麻衣，换上九品鬼差的黑色制服，腰间挂上了拘魂索。
他以为自己熬出了头。
入职第一年，连续十二个月业绩倒数。
“苏醒！你脑子里装的是忘川河的水吗？”上司董王挺着大肚子，指着苏醒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游魂全被二队截胡了！你这个月再垫底，直接滚回矿场！”
苏醒低着头，一言不发。
当晚，他抓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游魂。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躲在阳台的角落里，死死抓着防盗窗。
“差爷，求求您，让我看一眼我孙子。就一眼，他明天满月……”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
苏醒握着拘魂索，沉默了很久。他最终没有通融，铁链一抖，锁住了老太太的琵琶骨，将她拖回了地府。
交差后，苏醒领到了这个月的第一笔绩效。
三天后，他路过内务司的炼药房。大门半掩，高温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声从里面传出。苏醒停下脚步，顺着门缝看进去。
那个想看孙子一眼的老太太，正被两名青面獠牙的鬼卒用铁叉挑起，扔进巨大的炼丹炉中。
“看什么看？”一个老鬼差走过来，拍了拍苏醒的肩膀。
“地府每天收容百万游魂，哪有那么多轮回名额？不到三成的‘优质’鬼怪能去投胎。
“剩下的全都是耗材，炼丹、炼器、抽魂炼魄，地府要运转，就得烧这些柴火。”
老鬼差吐出一口阴气：“你习惯就好。”
苏醒站在原地，看着炼丹炉里升腾的黑烟。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彻底熄灭。
抗拒，挣扎，同情，最终全部化作死水般的麻木。他将这些念头深埋心底，转身走向拘魂司，背影融入地府无边的黑暗中。
走马灯到此戛然而止。
周围的景象迅速褪色，苏醒重新置身于那片灰蒙蒙的荒芜之地。
前方，那根房屋大小的紫黑色妖骨静静悬浮。骨头表面的天然纹路闪烁着幽光，一丝丝紫黑色的煞气在周围盘旋。
“你……”
一个古老、宏大，却带着明显错愕的意念，从妖骨中传出，直接在苏醒脑海中响起。
“你经历了这些，为何没有疯？”妖骨的意念中透着一丝玩味，更多的是不解。
常人被拉入这种直击灵魂最深处软肋的走马灯，要么在绝望中崩溃，要么在愤怒中迷失理智，最终沦为煞气的傀儡。
但眼前的苏醒，心跳平稳，魂体稳固。那些足以摧毁常人心智的悲惨记忆，在他身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苏醒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清脆的骨骼摩擦声。
“你翻我的底牌，就翻出这点东西？”苏醒抬起头，直视那根巨大的妖骨。
妖骨震颤，紫黑色的煞气猛地暴涨，化作无数张狰狞的鬼脸，朝着苏醒发出无声的咆哮。
“你以为，这就是我全部的记忆？”苏醒迈开脚步，迎着狂暴的煞气，一步步走向妖骨。
他脑海中，浮现出平等王殿内经历的轮回，那是整整一千世轮回
第一世，他是个乞丐，在寒冬腊月被野狗活活咬死。
第十世，他是个将军，被君王猜忌，凌迟处死，割了三千三百刀。
第一百世，他是个书生，被妖魔抽筋剥皮，点天灯熬了七天七夜。
第五百世……
第九百九十九世……
那一千次生死，一千种死法，一千段截然不同却同样惨烈的人生。
平等王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将他的灵魂放在铁砧上，用重锤反复锻打。
世俗的悲惨？职场的背叛？地府的残酷？
在千世轮回的重量面前，这些连开胃菜都算不上。那一千次生死，早就将他的意志锤打成了比九幽寒铁更硬的东西。
“轰！”
苏醒体内，一股无形的意志冲天而起。这不是阴力，也不是妖气，而是纯粹的精神压迫。
千世轮回的记忆碎片化作实质的风暴，以苏醒为中心向四周席卷。
紫黑色的煞气鬼脸在接触到这股风暴的瞬间直接溃散，妖骨表面的天然纹路开始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原本高高在上，试图诛心夺舍的上古妖骨，此刻竟然在苏醒的意志压迫下，出现了退缩的迹象。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妖骨的意念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恐惧。
“我是你惹不起的爹。”苏醒走到妖骨正下方，停下脚步。
他双手猛地结印，《万妖变》功法在体内疯狂运转。三十八年道行的阴力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出现在他的掌心。
“既然你主动送上门，那就别走了。”
苏醒抬起右手，一把按在妖骨表面。
“嗡！！”
妖骨剧烈挣扎，紫黑色的煞气试图反噬苏醒的手臂。但苏醒的意志如同不可逾越的高墙，死死镇压住妖骨的残存意识。
《万妖变》的吞噬之力全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