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空寂萧索。
不知有多少人,像叶清影她们一样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
这时,傅桂杰领着刘昌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在五人身上一一扫过,看到她们伤的伤,残的残,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语气郑重,"你们辛苦了。衔命蹈险,舍身为国,你们是国家的功臣,是人民的骄傲。先好好休养,过些日子,为你们庆功!"
五人立正,回了几句场面话。
刘昌站在一旁,神色间带着掩不住的悲戚。他与这些学员相处的时间最长,眼前这几个站在这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更多的……他不敢想。
傅桂杰走后,刘昌清了清嗓子,只说,"都回去歇着吧。有什么需要,跟队里说。"
说完,他没等回应,转身大步离去。
宿舍依旧是原来的模样,推开门,桌椅床铺上都蒙着一层薄灰。
叶清影正在收拾自己的铺位,吴朗的副官便来传话,说主任有请。
她转身,正好对上游静投来的目光。叶清影朝她弯了弯眉眼,收获一个凉凉的眼神。
叶清影本以为是吴朗见她,毕竟副主任也是主任。
然而,副官引着她径直上了行政楼二楼,来到一间戒备森严的会客室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推开,示意她进去。
叶清影迈步走入。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颇为雅致。
沙发上坐着三人。主位上,赫然是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的戴笠。而坐在他对面的一对中年夫妇,让叶清影的脚步微微一滞。
男人西装笔挺,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儒雅;女子身着素雅旗袍,外罩裘皮大衣,雍容华贵。
正是她的父亲颜世焘与母亲叶熙君。
戴笠见她进来,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对夫妇俩道,"颜先生,叶夫人,令嫒到了。你们好好叙叙话,某就不打扰了。"
颜世焘也站了起来,对戴笠和煦一笑,"有劳老弟了。"
"应该的。"戴笠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门关上,叶清影开口,"爸,妈。"
叶熙君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女儿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当看到女儿脸上结痂的伤痕,还有脚上裹着的纱布时,眼眶立刻红了,声音哽咽:
"你……你这孩子,究竟是中了什么邪!非要来这鬼地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你爸爸怎么办?!"
"熙君。"颜世焘轻轻拉了拉妻子的胳膊,示意她先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语气里带着探询,"令佶,你现在……还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叶清影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如潮水般褪去,眉眼放松下来,呈现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所有情绪都消失不见,整个人像一潭冰封的水。
"还是老样子。"她声音平直,毫无起伏。
颜世焘和叶熙君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深深的无奈。
叶熙君满眼心疼,"累不累?"
"习惯了。"
"令佶,跟我们回家吧。"叶熙君紧握住女儿的手,"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哥哥、姐姐,天天都在念叨你。"
叶清影点了点头,"好。"
叶熙君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就听女儿紧接着说道,"不过,要等结业典礼之后,做事总要有始有终。"
叶熙君神色转为狐疑,仔细端详女儿的脸,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好,那就等到那时候。你可要说话算话。"
之后,在戴笠的陪同下,三人在城里一家馆子用了便饭。席间,颜氏夫妇几乎没怎么动筷,倒是戴笠带来一瓶好酒,频频举杯,言辞间屡屡"检讨":
"是我前段时间疏忽,让令嫒吃了这么多苦,竟还上了前线,实在对不住先生和夫人。"
颜世焘摆摆手,"老弟言重了,你为国操劳,日理万机。倒是小女任性,给你添麻烦了。"
戴笠露出赞叹之色,"令嫒此番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先前屡建奇功,这次更是洞悉敌军诡计,避免了我军重大之损失,居功至伟!我已呈报上去,不日必有嘉奖!"
颜世焘和叶熙君面上应和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两方客套寒暄时,叶清影却在想——这家馆子味道不错,或许可以叫上大家一起来"打打牙祭"。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叶熙君喝茶的手一顿,再细看时,却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饭毕,戴笠送夫妇俩到车边。叶熙君临上车前,又拉住叶清影的手,再三叮嘱,"照顾好自己,早点回家。"
叶清影点头应下。
刚回到营地,叶清影就在宿舍楼下遇到了共工。
他拄着拐杖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一看到叶清影,立刻像看到救星似的,一瘸一拐地凑过来。
"头儿!我……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
叶清影推开宿舍门,里面安安静静。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
游静靠坐在自己床头,低垂着眼,手里捏着一根针,在一块素白布帛上不紧不慢地穿梭。听到开门声,她掀起眼皮,眼波横了过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叶清影带上门,随口说,"有点事,耽搁了。"
她的目光落在游静手里的活计上,"咦"了一声,"你还有这手艺?"
布上已经绣出了小半枝梅花,枝干嶙峋,花瓣舒展。针脚细密匀称,非生手能为。
游静没有答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绣布上。
叶清影早习惯了,也不在意,走到她床沿坐下。
"正好,刚才回来路上,遇到共工了。"
"他托我给你带个话。说之前冒犯了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向你郑重道歉,让你别往心里去。"她看着游静的侧脸,将共工最后那句话转述,"他说,咱们永远是生死与共的好队友。"
游静停下了手里的针。
她慢慢抬起脸,看向叶清影,嘴角微微勾起,带着点讥诮,"哟,组长大人亲自来当说客?你俩这么要好?"
叶清影挑了下眉梢,"一天天的,就你这嘴上不饶人。"
游静盯着她看了两秒,"哼"了一声,重新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