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世熙下班回来,脸色沉得像锅底。
叶熙君正坐在客厅喝茶,抬眼一瞧,问他,"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颜世熙把外套往佣人手里一塞,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的好女儿!"
叶熙君愣了一下,"楚佟?她最近都在家啊,能惹什么事?"
"另一个!"颜世熙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松了松领带。
叶熙君这下是真惊讶了。她走到颜世熙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些稀奇,"这倒是有意思了,令佶能惹什么事?"
颜世熙冷笑一声,"戴笠今天找我了,说要把你宝贝女儿调行动处去!"
叶熙君怔了怔,"她不是在特检干得好好的吗?"
"好好的?"颜世熙声音都高了八度,"你是不知道她,谁的面子都不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这才几个月,告状的都能绕重庆一圈了!"
说着,他手指在茶几上重重敲了两下,"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一天天就知道动刀动枪,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叶熙君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女儿怎么了?她在外面出生入死,打的是敌人!有这样的女儿你就偷着乐吧!要是摊上某些成天惹祸、搞得满城风雨、还在外头玩女人的,你就满意了?"
颜世熙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跟你说不清楚!"
说完腾地站起身,抬脚就往楼上走。
"不吃了!"
叶熙君也不惯着他,吩咐一旁的佣人"把他那份撤了!"
佣人应声去了。
行动处即局本部第三处,下设行动科、爆破科、特技科和侦防科。
叶清影到任三处副处长后,游静便主动申请调到三处行动科。
她在侦测科干得并不开心。
侦测科明面上监听所有无线电信号,不分敌我。可翻开重点关注频率清单,日伪只占三成,其他党派的频率,却足足占了七成。
这就是当局口中的"积极抗日"?
叶清影听完,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一周后,调令下来了。
游静调任第三处行动科科长。
这个岗位负责重大行动的现场指挥,最考验人的胆识和临场决断。游静在上海这些年,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再合适不过。
至于科长需要应对的那些人事、人情上的弯弯绕绕……
叶清影把林岚生叫了过来。
"行动科副科长,愿不愿意?"
林岚生笑了,"长官开口,我还能说不?"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游静在科里坐镇,林岚生负责对外周旋。有叶清影在,林岚生不敢有别的心思。
李丽也没落下。她作为训练班电讯尖子,叶清影一并打了报告,让她去侦防科做了副科长。
调令下来那天,李丽坐在位置上愣了很久。
副科长……她以往是想都不敢想。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袖管,鼻头有些发酸。
至于共工,叶清影问他的时候,他挠挠头,"头儿,我在供应科那边待得挺好的,就不折腾了。"
叶清影没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强求不得。
……
深夜,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叶清影睁开眼,伸手摸向床头柜。
"颜副处长,局座急召,半小时内赶到。"那头说完就挂了。
游静翻了个身,"谁?"
"戴笠的副官。"叶清影放下听筒,打开床头灯,"多半出事了。"
她一个副处长,平时没资格列席戴笠主持的核心决策会议。现在点名让她出席,多半是会议内容跟她分管的工作直接相关。
叶清影飞快地穿衣,收拾妥当后,她弯下腰,在游静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继续睡,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游静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门轻轻阖上。
游静靠在床头,许久没动。
罗家湾局本部,三楼会议室。
叶清影刚上到走廊,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便装,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面孔。没有人说话,只有烟蒂在冷空气中明明灭灭。
叶清影穿过人群,在各色的目光中走进会议室。
里面烟雾缭绕,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皱皱眉,找了个位置坐下。
长桌一端,戴笠坐在那里,脸色铁青,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三处处长、副处长们分坐两侧,大气不敢出。
三处处长徐启明隔着两个人,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叶清影接过,低头看去。
只一眼,她的瞳孔一缩:
上海区自区长以下,被捕者逾八十人。
区长已证实投敌。
联络电台全部失联。
叛变范围:全区覆没。
区长叛变……全区覆没……
戴笠开口,"都看过了?"
没人接话。
"三处。"他的目光扫过来。
徐启明立马站起身。
戴笠一字一顿:
"从现在开始,切断重庆上海之间所有联络线,一条不留。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多少人叛变,谁叛变,还有没有漏网之鱼潜回来。"
他停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所有跟上海区有过关联的人,在渝的,全部审查。"
徐启明垂眼领命:
"是!"
会议散了。
叶清影走出会议室,走廊那些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烟蒂,被踩得支离破碎。
夜风带着初秋的寒意,吹得她后颈一阵发凉。
大事不妙。
她、游静、共工、林岚生,全是从上海回来的。
审查,逃不掉。
果然,次日上午,叶清影刚踏进办公室,便有人叩门。
"颜副处长,局座请。"
叶清影点点头,放下文件,跟着来人去了。
审讯室设在局本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走廊幽深,两侧房门紧闭,隔音极好。
她被引至最里面那间。
门推开,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桌后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
叶清影认得他——局本部督察室主任,姓郑,专门负责内部审查,人称"郑阎王"。
"颜副处长,请坐。"郑阎王抬手示意,语气和气。
叶清影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例行公事,还请见谅。"郑阎王翻开面前的卷宗,推了推眼镜,"你从上海回来多久了?"
"三个多月。"
"在上海期间,隶属哪个部门?"
"''书签'特别行动小组,局座直属。"
郑阎王眉头微微一挑,点点头,在卷宗上记了几笔。
旁边的女人翻开另一份文件,接话道,"你们小组在上海的活动轨迹,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时间、地点、任务类型、联系人,能回忆起来的都要写。"
叶清影颔首,"可以。"
问题一个接一个,事无巨细,叶清影一一作答,不慌不忙。
郑阎王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追问。
大约一小时后,他合上卷宗,往椅背上一靠。
"颜副处长配合得很好。"他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不过,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
叶清影抬眼看他。
郑阎王慢条斯理地说,"有人反映,曾见到过陈湘湘。"
他目光落在叶清影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