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安静下来。
惨白的灯光照着桌面，也照着郑阎王眼里的冷光。
叶清影望着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郑主任这话，我倒是不懂了。"
她并不惊慌。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真的有人碰见了胖姐。那又怎样？她概不承认就是了。要是他们手里有实据，现在就不是这种局面了。
郑阎王也直视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然后郑阎王笑了起来。
"颜副处长莫怪，"他又恢复了那副和气模样，"郑某就这习惯，见谁都得多问两句。您这边没事了，可以离开了。"
叶清影朝他点点头，从容起身，推门离去。
走廊深邃寂静，她步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走出那排平房，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才朝办公楼走去。
她们小组跟上海区并没有直接接触，她、游静、共工，问题应该都不大。
倒是林岚生，他原本就隶属于上海区，怕是会麻烦一些。
果然，接下来游静、共工陆续过了审查，各归各位，林岚生却被扣了三天。
三天后他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青黑，胡子拉碴。
没等他喘口气，游静便把任务安排了下来。
行动科要负责切断所有与上海区有关的联络线。那些可能与上海区有过联系的潜伏人员、交通员、电台操作员，在此之前已经通知暂停活动。
现在要做的，是排查哪些联络线可能还在运行。
林岚生作为上海区的半个"活档案"，需要他的回忆和判断，查缺补漏。
游静把一摞卷宗推到他面前，"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
林岚生认命地坐下，刚拉开抽屉，就看到里面放了咖啡和香烟。
他嘿嘿一笑，感觉干劲又回来了。
叶清影这边也忙得脚不沾地。
作为行动处副处长，她不仅要与其他几位副处长一起参与审查，凡涉及上海区过来的行动人员，她都要过目；还要调阅上海区的历史档案、人事资料，结合陆续传回的消息，一点一点拼凑真相。
会议室里的灯几乎没灭过。
就连李丽也没能置身事外。
侦防科负责内部安全，防止己方被渗透。她训练过的学生里，有人可能被派往上海，有人可能被捕，甚至可能已经叛变。她需要回忆每一个人的背景、性格，协助督察室分析风险。
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随着时间推移，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敌伪通过长期渗透和无线电测向，锁定了军统上海区的多个据点。区长陈恭澍被捕后，选择与敌伪合作。上海站的组织架构、人员名单、电台密码本大量泄露，导致整个上海区几乎被连根拔起。
分析报告摆在戴笠案头，细节逐渐清晰：
76号或许早就盯上了陈恭澍，但一直按兵不动，想钓更大的鱼。后来发现这条鱼已经警觉、准备撤离，才由李士群亲自指挥收网。
至于陈恭澍为何叛变，报告上写着：影佐祯昭的顶级攻心战，以及他的家人被敌谍从湖南抓到了上海。
这是能上报的。
还有不能上报的。
叶清影在调阅人事档案、询问有关人员时，得知了一些内幕。
陈恭澍与戴笠的同乡、上海区行动大队长赵某积怨已深，两人争权夺利，互相掣肘。戴笠之前一直和稀泥，结果矛盾不但没解决，反而越积越深。
陈恭澍在上海，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而今年，重庆有传闻说，戴笠对上海区的工作不满意，可能要把陈恭澍调回来述职。
述职，往往意味着审查。
这导致陈恭澍更加没有安全感。
叶清影合上卷宗，靠进椅背，沉思了很久。
她垂下眼睫，把那份卷宗推到一旁，拿起了另一份。
外面走廊脚步声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审查还在继续。
在这紧张的时刻，又一通深夜的紧急电话打到了叶清影家里。
"颜副处长，局座急召，速来！"
还是那个声音，比上一次更急促。
游静已经坐起身，"又出事了？"
叶清影穿好衣服，揉揉她头顶，"到了就知道了。"
游静抿抿嘴，"小心。"
叶清影朝她笑了笑，推门离去。
夜色深沉，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疾驰。
叶清影心里有一种预感。
这一次的事，恐怕比上海区覆没更大。
罗家湾局本部，三楼会议室。
叶清影推门而入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戴笠坐在上首，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徐启明朝叶清影使了个眼色，她快步落座。
戴笠扫视一圈，确认人到齐了，才缓缓开口：
"刚收到的消息。今天凌晨，日本海军航空兵偷袭了美国太平洋舰队基地——珍珠港。美军损失惨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叶清影想起一份内部通报——四处译电科姜毅英，数月前曾截获日军可能偷袭珍珠港的密电。情报层层上报，最终转到了美国人手里
但人家没当回事。
现在，真的开战了。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短暂的死寂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开始变化，震惊、意外、复杂，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如释重负。
戴笠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委座已经致电罗斯福总统，表明我国将与盟邦并肩作战到底。从现在起，我们的工作重心要全面调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启明和叶清影身上：
"三处。"
徐启明和叶清影同时站起身。
"第一，香港、东南亚所有潜伏人员的紧急撤离方案，天亮之前拿出计划；第二，上海租界今天之内必然被敌军占领，所有尚未暴露的潜伏人员，能撤的撤，不能撤的转入更深层潜伏；第三，配合美军在华情报需求，做好接洽准备。"
叶清影垂眼，"是。"
一道道命令下达，审查的事，暂时搁置了。
消息传得很快。
12月8日上午，珍珠港事件已经传遍了重庆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全是议论声，不少人奔走相告。
独自抗战四年了。
沿海全部沦陷，重庆天天被轰炸，老百姓钻防空洞钻成了习惯。没有人知道还要打多久，没有人知道能不能赢。
至少现在，中国不再是孤立无援了。
傍晚，叶清影的车子正好从旁经过，她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切，默默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