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三被叫去了审家,因为审佩愚老头去了咸阳,牵头营建郭区工程,此刻审家主事的是审食其。
审食其此刻坐在正堂主位,正在训话几位大掌柜的。
“吕家高价收铁石?他疯了?朝廷对铁器是有限价的,铁石的收价高了,哪里还有利可图?难道他想只走私铁器,卖给谁?匈奴还是旧贵?这不是找死么?”
“他这是想垄断铁石收购,做定价么?想逼死大家?有趣,胃口不小啊!”
“哪里来的底气,你们打听到了么?”
其中有一位大掌柜开口:
“小九,哥哥我打听了,听探子说,吕家改了炉子,升了炉温,铁石提纯更多,成本降了,所以不怕铁石涨价。”
顺便说一句,商业和技术一样,都是家族传承的,几位大掌柜,都姓审,是旁支庶出的亲堂兄弟,审食其是少主不假,但是在家排行最小。
少主审食其一听改了炉子,降了成本,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瞬间铁青,气息都不稳了,他气急败坏起来。
“这商业最怕争技术,一争技术就是左右定价,就是重新排座次。咱们的匠人呢?都是死人么?难道没有办法?想不出来就去偷去抢去骗!争不过留他们何用!”
“废物!一群废物!”
刘老三进来时,正听到这句话。
一提技术,他就想起娥娘,想起墨门风氏,想起清风台,想起观星台,就不愿意听这废物二字。
“审少主息怒,生气伤身,更没用,还不如想想办法呢。”
“审少主叫某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审食其在刘老三进屋时,就收了怒意,换上笑脸,起身去迎刘老三,同时摆手让其他人离开。
“三郎来了,来来来,快请上座,真是有事相求,还望三郎相助。”
“我一押镖打架的,还能怎么相助审少主?和吕家抢生意有关么?让我去劫镖么?”
“不,劫镖不如劫人,釜底抽薪才是上上策。”审少爷嘿嘿一笑,眼神都变得猥琐起来,并不配他的斯文模样,让刘老三不解。
“劫谁?”
“吕大姑娘。”
“啊?!”
“抢婚懂不懂?吕家大姑娘想招赘,那是母系遗风,咱们就用父系传统制她!”
“这…多不体面,审少主,男人该保护女人的。”
刘老三还是那个无耻的刘老三,无耻到忘记了曾经想掐死曹婉,哪里有保护女人的样子。
审食其白了刘老三一眼,颇为嫌弃。
“女人重还是利益重?”
“利益重!怎么劫?”
这才是真的刘老三。
审食其笑。
“明天是上巳节,我派的探子回报,吕雉要去参加社火庙会,那就是淫奔哪,咱俩一起去成全她!我打架不行,你来打,我来抢。”
刘老三点点头,嗯,审食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负责抢,这孙子负责入洞房。
第二天,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到。
上巳节其实是商代火祭淫奔的变体,起源于母系氏族时代,是对偶婚的载体,是女性择偶的体现。
最大的证据就是,上巳节不是楚国一家的节日,中原也有,只不过中原受周礼教化800年,不准男女野合,上巳节在中原就变成了集体洗澡沐浴更衣了。
而楚国长期受中原压制,不服周礼也历经800多年,这商代的习俗竟保留下来。
一开始楚国立国于汉水上游的襄阳,那是楚国始封之地,后来在春秋早期开始扩张到长江下游,最后又和齐国争淮泗流域。
水成为楚文化中最重要的元素。
火祭和水祭并行,要在河边祭水,还要在河边搭祭台祭火。然后才是男女载歌载舞寻找意中人,神女会湘君。
800年过去了,如今的上巳节,早已演变成为看社火跳傩舞逛庙会的节日。
但是谈恋爱的属性依然存在。
后世元宵节、王母节、端午节,只要有庙会都是上巳节的变种。
上古情人节当之无愧。
其实,刘老三这辈子最讨厌上巳节,三月三一到,他就头疼脑热各种身体不适,拒绝兄弟们的邀约,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没想到,今年上巳节,刘老三必须参加。他还是挺有仪式感的,认认真真地沐浴更衣,穿上新衣服,打扮的整整齐齐,人模狗样后才走出家门,直奔泗水边的庙会。
上巳节白天只有庙会,不是后世的那种寺庙庙会,是宗庙庙会,一个地方往往就几个家族,往上追溯爹妈可能都是一个人,会把宗庙建在一起。
后人在庙会里纷纷前来祭祖拜祖,又不用三牲三果供品花钱,低成本祭祀就是庙会的由来,后来演变成宗教活动。(中国人信仰的是祖先不是神)
此时已经人多起来,男男女女挤在一起跪祖宗,真是热闹非凡。
刘老三在人群里,找啊找,想找出审食其的身影。
没有。
想着可能还没到,刘老三虽然没有祖宗,但也想随众跪祖宗,便朝宗社走去。一个不经意的转头,刘老三愣在原地。
曹婉站在人群里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是那样的复杂,有温柔有幽怨还有喜悦。
刘老三有点心虚,也有点不知所措。
自己曾经真的要杀这个女人的,按照游侠的规矩,一旦动了杀心,终身都是敌人。
他看不了这个女人的眼神,只能四下张望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
张良在哪里?
曹婉不可能私自跑回沛县,这里没有她要守的人。她能来说明她守的人也来了。
“刘兄是在找我么?”
刘老三回身发现张良就在自己身后。
“多时不见公子,偶尔也会想起公子说的话。公子运筹帷幄,我刘老三佩服。”
“若有机会,想与公子同醉一场。”
刘老三真诚地向张良作拱手礼。
张良也回礼。
“刘兄客气了,刘兄也是个豪杰,择日不如撞日,当下一叙如何?良有美酒,君有善意否?”
三个人成行,远离庙会的喧嚣,在泗水畔设了一席,对坐饮酒。
曹婉沉默地为张良和刘老三斟酒,酒樽递到刘老三手中时,肌肤触碰的一刹那,那酒馆里三个月的时光瞬间就回来了。让彼此懊恼不已。
刘老三赶紧用话题转移注意力,开口问张良:
“公子觉得这天下大势将如何?这淮泗商人又如何?”
张良瞟了一眼曹婉的手,淡淡道:
“几月不见,刘兄倒是不一样了。如今你已无生死之忧,何苦再问这天下之局。”
“呵呵,公子说的极是,但刘某总觉得还会有事要发生,还是要早做准备的好,毕竟公子还活着。以公子之能,必定不会无波无澜。”
“刘兄果然是妙人。”张良笑道。
“这天下之局,现在还不清,若硬要找个局眼,可能在…始皇何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