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大姑娘满意了,终于愿意梳洗打扮赴宴了,吕公松了口气,命嫡长子吕泽组织夜宴,唤宾客入席。
吕泽是个温文尔雅的青年,20岁出头,刚及冠不久,一直在临淄求学,学的是儒家学问,师承稷下学宫的荀子之孙荀况,是正统儒生。
他去了客院,先请了张良项梁入席。
这二位反秦领袖见吕泽风度翩翩,彬彬有礼的样子,心中颇为…
轻蔑!
张良笑道:
“公子客气了,找了小厮引路就好,何必亲自迎接。我等不过是江湖散人,穷困潦倒,不足挂齿。”
说着就放下棋子,要把棋局推乱,好起身就走,却被项梁一把抓住手腕。
“还未下完,胜负未定,岂可认输?”
“我这人向来重输赢,阁下岂能敷衍,论谁来,这局都是我定输赢,阁下当知我有兵在手,强扭我意,是为不智。”
吕泽闻言不喜,这指桑骂槐的话,别家可能听不懂,儒家听的明明白白,儒家自出生就会打官腔说黑话,是天下舆论喉舌。吵架斗嘴那是立身之本。
“芈兄(对外项梁称芈,这饭局有萧何不能直呼项梁)言重了,我吕家生意向来和气为主,你情我愿才能长久交易。这商道凶险莫测,也不是是个人要入席,我吕家都要揖客。”
“既然芈兄重游戏,自便就是。”
说着就转身要走,忽而想起什么,又对张良说道:
“韩兄,你我一见如故,我有一言相劝,别看眼下粮食贱铁石贵,说不定哪天粮食就涨了,你要早囤一些粮食,以免到时酒都酿不了。”
言外之意,我吕家设酒宴请你们,是看得起你们,我吕家敢邀约,是有底气的。
反秦搭子一时之间气结起来。
吕泽又去另一院请萧何刘老三,他是首次见到刘老三,便仔细打量起来。
“没想到刘兄,如此英俊,仪表堂堂。不像乡野村夫之相。”
这话是实话,没有半点虚伪。
古来择偶,都是美女配英雄,久而久之,英雄因血脉选择优势,后辈越来越好看。这也是物竞天择的道理。
刘老三的外貌之美,是刘翁不喜欢他的根本原因。继妻刘媪极美,但刘翁不美。刘翁无法接受一窝挫子里出了一个好笋。
尤其是刘媪生的小儿子刘交,虽然也俊美,但那是比元配生的刘伯刘仲,比刘老三可是差了一大截。
刘老三从不以美自傲,反而处处伤心自卑,是以从小就喜欢去丑人堆里厮混,打架斗殴可以让他找到归属感。
刘老三苦笑,拱手作揖,不忍看吕泽。
“公子说笑了,在下一介匹夫,怎敢谈美。在下担不起这个美字。”
吕泽闻言大笑,拉着刘老三就往小院外走。
“随我赴宴入席,席上自有美人,何至于让英雄比美。”
吕泽在这一刻决定妹夫必须是刘老三。
倘若是张良或者项梁,他吕泽根本相与不了,周旋不了。到时候吕家巨富就是外人掌握。
只有刘老三可以保他吕泽承继巨富基业。
待宾客入席,吕泽拍手。
丝竹立时响起,舞姬翩翩起舞,为几人助兴。
吕公挽着女儿吕雉款款而来。
盛装华服,精心装扮的吕雉,美若天仙,雍容华贵。和平时那个泼辣女子判若两人。
在座所有男子见了都是一惊。
说不动心就不是男人,而淮泗最男人的男人都在席上。
吕文公笑着举酒对众人道:
“泗水沟通南北纵贯东西,是诸水之王者,自上古至今,便是汇商之脉。老夫当敬泗水一樽。”
“淮泗之地得天独厚,自古就是诸侯逐鹿之所,必会英才辈出。老夫当敬土地一樽。”
“在座都是泗水郡的豪杰,承蒙关照不胜感激,老夫当敬诸君。”
在座众人纷纷举杯回应。
刘老三作为唯一的半吊子读书人,有点局促不安,他在拼命思索这开场白的深意,怕一会话题突转,自己接不上。怕吕老头图穷匕见,自己招架不住。
这吕老头说泗水位置,他知道的,他作为游侠马帮,常年往来泗水各地。
九州之水,水母有两条,黄河和长江。皆纵贯东西。而水子有无数条皆纵横南北,汇入水母,再奔腾入海。
唯有泗水不同。
水母之水,与黄河长江不通,自成一脉。还是先贯东西,再纵南北。成为北方水运枢纽。
奠定北方商业命脉。
诸侯争霸争的是泗水之险。
战国时代,泗水畔的沂蒙山先后探明铁矿铜矿煤矿金矿陶土矿,泗水成为齐楚韩魏宋五国必争之地。
诸侯争霸争的是泗水之富。
这他刘老三都懂,经历使然。
如今又开始争人了,因为反秦大业。
他也想明白了。
那接下来争什么?下一句吕老头剑指哪里?
“老夫请诸君,是想谈一笔大买卖,在座诸君都是有牵扯的人。不知诸君可有兴趣?”
萧何立刻接话:
“吕公意欲何为?”
“统一淮泗盐铁,如何?始皇陛下也是乐见其成吧!”
吕公淡定开口,笑意盈盈地看着张良。
萧何不语皱眉思考,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张良却厉声质问:
“吕公何意?你不怕…”张良突然噤声,想起萧何还在,便把话锋一转。
“不怕吃不下么?”
眼神灼灼,怒火中烧,盯着吕公。
吕公自然明白张良的心思,那没说的半句应该是…
不怕把盐铁垄断,然后被皇帝一锅端了么?
盐铁官营推不进就是因为天下盐商铁商,分散在各地,夺民之利容易引起民变。
若垄而断之,则抢一家便是抢天下。
伤一人便是得天下。
最大的受益人只有皇帝和吕公。
“吕公,两头下注,两头不讨好。”项梁已经在摸腰间佩剑了,这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愤怒。“吕公当真认为令爱能嫁入秦宫?嫁秦二世?”
“秦二世是谁?吕公知道么?”
“别压错了人。十几个皇子呢。”
吕公笑得全身乱颤,冲着儿子吕泽,指着项梁的脸,笑道:
“泽儿,你看他们急了。哈哈哈”
吕泽端起酒樽起身至张良跟前敬酒。
“君莫急,再想想。且饮一杯再说。”接着一饮而尽。
张良垂眸不语,换个位置想想,吕公收了盐铁,就有了和嬴政叫板的底气,嬴政想杀他,他可以散尽家财反秦,比挨个说服商人皆反秦要容易的多。
利出一孔,不仅对秦有利,对反秦也有利。
对吕公控制秦和反秦都有利。
是阳谋之最。
张良冷静下来。
“吕公想如何收?”
“简单,明着收盐铁,暗着收粮食。公子可知为何?”
“请吕公教我。”
“粮食是赋税徭役的根本。”
张良闻言双目一亮,愣在当场。
他当即起身举杯道:
“慕女公子貌美,愿聘为妻,以主中馈。”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尤其是萧何,他一脸狐疑地看着站立之人,然后转头用嘴型问刘老三。
此人是张良么?
刘老三点点头,萧何彻底尴尬了,然后…
拼命喝酒,就差把酒坛端起来啃。
他应该在车底不该在车里。
吕雉闻言红晕染颊,刚想开口应承,被吕泽一把拽住,笑着说:
“妹妹,就是皇妃后位,咱们也当得起,哥哥先贺一杯。”
用眼神示意吕雉,别犯贱,正叫价呢。
吕公笑饮一杯,以示尊重,开口却接:
“吕家不嫁女,招赘。”
刘老三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他对这个酒局此刻毫无兴致,总觉得和自己无关,都上不了桌。
当然,他也不想上桌。
他看萧何抱着酒坛啃,就假装关心好友,蹭到萧何那桌案旁,高声道:
“萧大人,你酒量不行,莫要贪杯啊,这酒虽美,也不是这个喝法。”
萧何闻言立刻会意,应声开始耍酒疯。
“泼皮,你懂什么!我没醉!我只是太高兴了,我要回家写奏折,我要发达了。哈哈哈”萧何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起身往外走。
刘老三见状赶紧上前搀扶,竟也走出宴席。
刘老三低声问萧何:
“他们啥意思?”
“吕家想用铁控制粮价,进而要关中赋税徭役加重,三秦不满,秦朝不稳。”
不仅如此,项梁也明白过来,明白张良为何突然求娶吕雉。
“三秦若不满,秦朝必把赋税徭役派给六国旧地。”
“吕公好算计。”不比张良差。
那强征淮泗徭役之日,就不远了。
“某与令爱无缘,真是嗟夫惜哉。”
吕公太精明,不可深交。张良尚且能周旋,自己这带兵打仗的…
还是算了吧,斗不过他的心眼。
“吕公,招赘一事,太过苛刻,哪有英雄甘愿入赘?该改改。”
但是可以帮兄弟推一把嘛。
“半点不退!”这是吕公的回答。
吕雉看着张良的犹豫,心中一紧,都逼成这样了,他还不肯答应…
她起身举着酒樽,走向张良。
“公子,我敬你。能不能不为别的,只为我喝?”
张良迟疑,接过。
“公子,其实还是婚嫁,只不过换个说法,我定能做个好妻子的。”
“你若再拒绝,我也只能选别人,我没有那么贱。”
张良一饮而尽,放下酒樽,拱手作揖,说:
“多谢姑娘抬爱,在下实不配姑娘厚爱。”
说着转身就走。
吕雉叫住张良:
“子房,那我可选刘季了,你不生气么?不后悔么?”
张良没有回头,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