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大门在程北松面前缓缓关闭,他还能看到医护人员奔跑的身影和大姑苍白的老脸。这就是安装了液压门的好处,延长的门扉闭合过程,会给所有人留出一个思维上的间隙。在这个间隙中,你也许可以什么都不想,但你更有可能需要抵制各种思绪如龙卷风一般扑面而来。
按照所使用裸盖菇素的剂量,以及药性发作后老太太的反应,程北松推测出人命是不大可能的,最多是几个小时的昏迷和数天的卧病在床。也就是说,大姑最终还是会清醒的。清醒了,就保不齐会说出他的所作所为。虽然两位长辈当年闹出断绝关系的事情,但他们晚辈之间始终都保持着平和的来往。大姑要是把事情说出去,那这层亲戚关系恐怕就要彻底断绝了。
程北松必须寻找到一个理由或事实,能他大姑最终放弃揭发他。他强忍着慌张,走到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边坐下。他知道答案就在他脑子里,只是他现在很乱,找不到。冷静、冷静。
“去找那两幅画吧。事到如今,也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程北松看着手上那支犀骨扳指,开始慢慢梳理他大姑透露给他的那些凌乱、交错的信息。
抢救是在一个小时以后结束的,老太太情况基本稳定,就是暂时还处在昏迷。大夫给程北松的确诊结果是轻度中毒。抢救大夫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职业病一般的不断跟程北松讲述中毒机理,当然还有责备年轻人不弄照顾老人的经典桥段。
程北松给了他十分钟宣扬医德,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夹在大夫手上的文件夹里。
“大夫,咱们借一步说话。您办公室方便吗?”
“我的办公室在304,一直往前走就是了。”
在去往大夫办公室的路上,程北松打了几个国际长途,跟他那些表哥表姐汇报了一下老太太的情况。然后通知保姆,让她马上到医院里来照顾,一并再带两个小伙计来帮着跑腿儿。
当保姆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夫给她的答复是程北松他大姑属于食物中毒,应该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老年人体质弱,不要乱吃。保姆虽不是亲生儿女,但也要尽心尽力,如此云云。说得保姆一阵脸红,一阵脸白。
程北松寻了个空挡,给保姆使了个眼色,撇下这三个人就离开了医院。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留下,免得在保姆那落下不尽心的口实。但是时间紧迫,他最多只有48个小时。
程北松:病人…她是我姑姑,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这个你放心,应该两三个小时之内就能醒。
程北松:两三个小时?能不能两三天以后再醒?
大夫:你想干什么?
程北松:别误会,我是指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
……
大夫:那也是违法的。
程北松:人是我们家的人,我只是想让她晚醒两天,没别的意思……如果她真在这里莫名其妙的出了什么问题,你可就不是吐一张卡能洗清楚的了。
大夫:你懂,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程北松:我这不雇你了么。看看那上边有多少钱吧。下手稳着点儿,真要出什么事儿了,我也这么对你。
大夫:48小时。
…….
程北松是跑着离开医院的,不是因为他多么着急,而是因为紧张和内疚。对,他是逃出医院的。
来医院的时候,是坐救护车。这会儿,他还得打的回大姑那儿,才能开自己的车。麻烦!程北松拨通了莽爷的电话。
“莽爷,我在医院,你来接我。我有事和你商量。”程北松说。
“什么事儿,这么急。我正跟董事长打牌呢。”莽爷回复的很悠闲,并且从电话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麻将洗牌的声音,震得程北松耳朵都快聋了。
“我开车,掉沟里了!我再跟你说一遍,我在医院!”程北松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他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一个人可以疼爱他一下。
“董事长,你儿子开车掉沟里了。”电话里,莽爷的声音很远,是在跟他老爹回报情况。
“等着啊,你莽大爷马上去接你。不要哭,乖!”莽爷依然回复的很悠闲。
程北松听到莽爷这个语气,就想把电话摔了。刚举手,电话却又响了,居然是他老爹。
“嗯…你受伤啦?”老爹问。
“没有”程北松答。
“哦,那赶紧回来吧。”老爹说。
“…”程北松答不上来。
“还有,你大姑那个保姆,让你制的团团转,怎么回事?”老爹又问。
“大姑住院了。我送她到医院。”程北松答。
“哦,这样啊。那你确定你大姑现在在医院,而不是在沟里。”老爹说。
程北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头儿,你还能有点正经吗?”
“好了,赶紧回来吧。回家再细说。嗯,就这样啊。”说完,老爹就挂电话了。
程北松此时的心平静了很多,不管是亲的还是假的,他也就这么一个爹了。往后退了几步,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程北松又恢复了他贵公子标配的优雅、忧郁、忧心忡忡。
莽爷的车很准确的停在程北松面前,拉下车窗,隔着副驾看向自己的少东。莽爷感觉到很别扭,鸣笛,提示自己已经到了。程北松回过神来,起身就上了车。
“怪不得,你掉沟里。你活该。这衣服是你穿的吗?”莽爷几乎要骂了。
程北松赶紧脱了衣服,叠好,拿在手里。顺手将扳指也藏起来了。
“莽爷,我爷爷的宅子,还锁着呢么?”程北松问的很没底气。
“锁着呢,钥匙在你爹那,你想进去?我跟你说,那里可闹鬼。”莽爷又开始没正经。
“没钥匙能进吗?比如翻墙、敲门。”程北松没接鬼的茬儿。
“能。你真不怕鬼。”莽爷给了他最后的提醒。
“我有跟你说,天黑以后再去嘛?”
“那你为毛不跟你爹要钥匙?”
“寻求刺激!”
“你这算邀请我这把老骨头跟你一起去吗?”
“然也!”
“刺激的,都在夜里。比如女鬼和女人。”
“好,那就今晚。我爷爷活着藏女人,死了藏女鬼。”
“兔崽子,不准胡说!”
当天晚上,莽爷就带着程北松来到他爷爷到老宅,其实就是个二进的四合院。两边都是邻居,他俩只能从后边翻进去。莽爷就抱怨说要一下钥匙会死,之类的。
程北松还记得书房的位置,但是他不确定大姑说的那个藤箱还在那。因为,爷爷的丧事过后,是有人来收拾过东西的。但他又不能直接去问老爹,问了,就代表他知道某些真相了。
进得二门,莽爷大大咧咧的跟在程北松后边,完全没有做贼的操守。他才发现,自己有些夸张了。两个人最终来到书房,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况且不大的一个房间,也没剩多少家具,显得很空。放眼看过去,根本没有什么藤箱。
“难道,大姑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撒谎?老刺头,果然老刺头。”程北松暗想。
“你是在找什么?”莽爷问着,一斜身靠在一个单扇门的立柜边上,那立柜的门就让他靠开了。随着嘎吱吱的旧门板翻开,程北松就看到立柜里,整整齐齐的摞着不下七八个,相同尺寸、相同样式的藤箱。
“我就找他们中的一个。”程北松指向莽爷身后。
莽爷回身一看,就愣了,“这是什么?”。
“把这些都带走。”程北松说。
莽爷不置可否,只是一脸疑惑。也没办法,就开始帮他搬箱子。出门,进院,程北松还要翻墙。莽爷拉住他,说:“走大门。你爹吩咐过了,老宅一日游。啊,不对,是一夜游。”
“靠!”程北松骂。他特别后悔当时拨通莽爷的电话,任意一个伙计都能来接他。或许,他当时需要的不仅仅是一辆车。
“你等等,你是说,他都知道。那他知道这些箱子的事吗?”
“他知道你要来。我不清楚,他知不知道箱子的事。”
“你不能告诉他这些。”
“对不起,少爷,我只能暂时保证不告诉你爹。但从现在开始,不管你干什么,都得有我陪同。直到你觉得这事能跟你爹交代为止。”
程北松杵在那,愣是气的没话说。
他俩这几句话是站在大门里边说的,说着就觉得有人砸门。俩人就愣了,这么晚谁会来敲一个空院子的门。
“里面的人听好了,我们是警察!”程北松听到这,就真的要哭了。
“警察同志,别紧张,我们不是贼!”莽大爷淡然如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