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黎慕军停了停,考虑了一下,继续说:
“黄金忠的父亲是在几十年前潜伏到中国内地的日本间谍,当年武汉的乐善堂派他到湖南湘西武陵地区。在乐善堂的头头眼里,湖南是中国最有活力的省份,而湘西武陵地区则是最为神秘的地方。
“日本人非常想知道,那山里面的人文、地理、风俗和其它所有的一切。一个住着千万男女、有着美丽山川的地方,被简化为撩人的情歌、土匪的刀枪、河边的吊脚楼以及放蛊、赶尸、拜傩神等原始的生态。更因为偏远和交通不便,在乐善堂的头头眼里,这是块神秘而蛮荒的土地,而湘西人的剽悍则是日本人最为忌讳和害怕的。因为在历史上,日本人被骁勇善战的湘西土族打败过,记忆犹新。
但是在湘西,他以为自己中了情蛊。于是才有了黄金忠。后来,他们一家搬到了常德,黄金忠的父亲和原来乐善堂的战友,如今《汉报》的发行人小原善太郎接上了关系,但是黄金忠的父亲已经成为地地道道的湘西人了,对中国有感情了,对日本式的政治没有当年的那股热情了。在他死后,小原善太郎就开始培养黄金忠,希望他能为日本人的战略服务。
最近,小原善太郎收到上面的命令——刺杀宋教仁。
之所以让黄金忠来执行这个任务,是因为黄金忠是完全同化的中国人,日本人在这里还留了一手,到时候,没有人能证明黄金忠是日本人。这还是中国人内部的事。
我们大家设想一下,如果应夔丞能指正凶手是日本人的话,今天的中国一定是同仇敌忾,团结一心。大家会放下不同政见,一致对日。今天这么乱哄哄的场面就不会出现,全国会加紧发展生产,发展军事,发展经济,这会让日本人在中国的种种投资泡汤,所以,这里需要中国人都动手!
但是,小原善太郎还是失算了。
黄金忠是在常德长大的,在常德,宋教仁影响力是巨大的。
因为宋教仁不是一个人,他和刘揆一、刘道一、蔡绍南、胡瑛、章士钊、陈天华、蒋翊武、刘复基等一大批优秀的青年才俊组成的团队,更有年长一些的如黄兴、谭人凤、周震鳞等人悉心扶植他们,所以,宋教仁的能量才能如此巨大。
正是从对湖南的了解,对华兴会了解,对宋教仁的了解,黑龙会才要求兴中会和华兴会、光复会等合作,才有了同盟会。小原善太郎和黑龙会不是无的放矢,他们的决断是建立在强大的情报系统上,他们能比普通的中国人更了解中国的实情。
小原善太郎的错误在于不知道这一点:黄金忠作为常德人对宋教仁的崇拜。
通过了黄金忠,于是,这让我们知道了日本人的阴谋,所以,上次宋教仁在武汉,我们通知了黎元洪,而黎元洪就责无旁贷地担任起保卫宋教仁的义务,因为黎元洪知道,宋教仁一旦在武汉被刺杀,那就是他黎元洪政治上的末日。
但是,宋教仁还是在上海被暗杀了,因为这是陈其美的地盘,而且,由陈其美和青帮出手,比由日本人亲自动手还要高明。这不会引起民族的愤怒,而是成为中华民族内部的糊涂账,永远搞不清楚。
陈其美和青帮是这方面的老手。
所以,上海的舆论成功地把脏水泼向了袁世凯,这种‘贼喊捉贼’的手法,很符合陈其美一贯的性格。
我请大家注意,以下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陈其美一定会利用他的权势,把所有原始证据全部给销毁,或者重新炮制;把所有的当事人都除掉,除了应夔丞。
从这点上来说,法律是弄不清楚的,因为法律只在意证据,一旦证据被篡改,法律也无能为力。
但是,如果宋教仁真的和袁世凯达成了联手收复东北的秘密协定,那么,日本人和陈其美的所作所为就十分清楚了。
即便如此,日本人对待宋教仁的态度很清楚,就是要宋教仁死。
在“间岛”问题上,宋教仁这种作法明白地告诉我们,他所反对的只是满清政府,而非中国。这显然表明宋教仁对政府与国家之间的区分,有着非常清楚的概念。此外,他就事论事,不以感情而使自己短视。宋教仁拒受清廷驻日使臣酬金,以及拒绝袁世凯邀请回国,襄助交涉,更明白表示了他帮的是中国,而不是清廷。这一点十足说明他是一个强烈的爱国主义者。为了国家的领土,他情愿协助清廷以抗外敌。留日同志的猜忌,日本官方目之为密探等他并未十分在意。宋教仁如此,正意味其能识大体,而非一般常人所能比拟。他能清楚地分开公与私、理智与感情,这不是中国传统下公私不分的一般中国人所能做到的。清吏强赠酬金,宋教仁不能拒,但接受后发给留日而贫困的中国学生。这一点,一方面表示他不介意于金钱等身外物,另一方面则为宋教仁获取他人尊重,提高自己声望的最佳方式。当然,他做得自然而顺乎人情,更能表示政治手腕的灵巧与眼光的独到。这是宋教仁人格中行侠仗义式的作风,而为一个成功的领袖在中国从事政治活动所不可或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