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不知滚了多少滚。
身旁已经高低堆了大大小小十数个酒罐，灶底的火舌熊熊吐了出来。
醉意朦胧里，推开了门，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大约一尺。
趟过深深的雪域，来到了正屋。
柯阳已然睡醒了。
裹着衣服，静静坐着，看着从屋顶上时时飘落的细雪。
九死一生躲过了这一劫，柯阳很是感激。虽然时时传来的隐痛，让他难以忍耐，毕竟总归是活过来了。此前的自己，那么不可理喻，只是一股热血冲上了脑子，就想着自己陪将士们一同牺牲了。可是现在，尽管还是为他们的死去唏嘘不已，还是庆幸自己有机会再多看看这个自己原来如此眷恋的世界。
从前的雪，对自己来说，只是一种风雅的象征与迹象。吃饱了撑的，可以有闲情逸致慢慢欣赏。可是，雪幻化作了更加具体形象的事物：可以是河水，可以是庄稼，可以是难民，可以是灾祸……
若言反身回到灶间端来了早就热好的汤饭。
来到大堂门前，用一只脚推开了挤在门口的高高的幕雪。
老旧的门板咯吱一声，吵醒了柯阳的沉思：
“你醒了？”
“恩。”
“睡好了？”
“恩。”回头看了若言一眼，才瞧见他手里端着的碗。才意识到点什么，之前迷迷糊糊发生的一切也都记不真切了：
“你去哪里找的这些食物？百姓们逃难的时候应该是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吧！”
看到他一副懵然不知的表情，若言才意识到他可能把之前的事都忘了：
“哦，是我在灶间水缸底下发现的一个地窖。里面还颇有丰富的收藏，不仅有粮食、菜蔬，还有许多自家酿的农酒……”
“哦，原来这样。”柯阳若有所思地答道。
“既然醒了，就赶紧把饭吃了吧。一会休息下，我便帮你把箭镞残骸清理出来。还好我们有酒，虽然模仿当日关羽刮骨疗毒怕是不能了，酒精的麻痹作用毕竟还是相同的。”
“恩。”
说着若言要上前喂柯阳进食，可是柯阳坚持自己动手，若言也就不好推辞了。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雪也随着风势越下越大。
破门被刮得咚咚乱撞，整个空间里一点明亮的星火也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两个各自捧着一个海碗，慢慢吸溜着不干不稠的汤饭。
不时有透过窗缝钻进来的凉风，直奔主题地朝着两人袭来。像是一群神秘的鬼魅，想尽办法诱惑着两人堕落沉寂。
四周里没一点点活物的气息，天地间只剩了他们两个可以互相依靠似的。世界末日的诡异与恐惧。
昨日这个时候，周边还围聚着一群英气勃发的将士们，到了今天此时，却只留了这单独的两个相依为命——谁也靠不上了！
肆虐的风雪夜晚，这样?人。
他们两个心中也都有些怕，可是谁也不敢先提出来，好像一说出来可能不可能的都成了真的。
吃完了饭，若言要起身把碗送到灶间洗刷干净。
柯阳虽然不想他出去，可是也不便强留，毕竟没什么正当的理由。
等他刚刚走出去，柯阳就听到了耳畔响起的那些此起彼伏的呕哑嘲哳。
他使劲地用手捂住了两边耳朵，不希望一点点声音渗透进来。
因为这些太过熟悉太过相似的情景，让他不得不又回想起那段自己最最想忘掉最最想逃避的时光：
还是他母妃刚刚薨逝的时候，便被送回了外祖家教养。虽然周围有一堆的表兄弟堂姐妹，可是他们的爹爹妈妈都还好好地活着，每日都可以跟他们撒娇说笑。而自己却要早早地承受这些痛苦的磨折。
不仅是自己不愿意跟他们亲近，更重要的是他们总觉得我和他们不同，我是个皇子，说不定将来就成了主宰他们命运的人，他们对我只是敬畏甚至惧怕。
当他们一起上完了私塾，晚上温习了功课，上床歇息的时候，关系交好的三两个小伙伴可以在同一张床上就寝，嬉闹到半夜。而自己的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一个会跨进来，好像从我门前走过的时候也巴不得飞奔过去。
记得有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夜里。呼呼的狂风，呜呜的暴雪，过了休息的时间，蜡烛早就被熄灭了。一个人蜷缩在床角，躲在被子里，却还是觉得房子就要被压塌了，砖瓦都要摔落到自己身上。
我努力地喊、大声地叫，可是没一个人听得到，没一个人来关心我、为我点燃一盏灯。
紧闭的大门似乎被什么重重地敲响敲响，从被子里伸出头来，恍惚看到了一个身影朝着自己走来。好像是妈妈，应该是妈妈，可是当他鼓起勇气想要下床来抱住妈妈，不让她走的时候，却是一张惨白若雪的脸嗖的一声直接朝着自己扑来，我似乎可以呼吸道它的呼吸……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屋子中间的方桌上。四肢僵硬地伸展开，一个挺挺的“大”字活生生。
从此以后，只要是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我总会点着灯。这么多年，只有那一次，和飞雪睡在一间的那一次，我吹灭了灯。尽管我还是害怕，可是我毕竟是个男人，是个已经为人夫的男人。
一阵疾风扫来，那堆柴火也几乎就要就要殆灭。
柯阳才清醒过来，猛地站起身来，想要抓住最后的一点点星火。
可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由红亮丝丝弦弦枯萎成了灰白。
又是黑暗袭来，这次是天地间全部的恶毒。
他想要咒骂、想要控诉，可是一张口才发现声音早已喑哑。现在的自己是这么的无能为力，无能到自己都唾弃自己。
颓然地又坐回到刚才的草垛之中，使尽了力气把自己窝藏在纸草间，以为谁也看不到自己。
这时候，若言推开门进来了，发现屋子已经成了漆黑一片。
他就又退出去，来到灶底引上火，小心翼翼地用酒瓮和自己的躯体挡住这夜风里闪闪的微弱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