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老了……
陆添宥哽咽着拍了拍儿子的手,将手从他手中抽出。
爸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南哲刚要解释,陆添宥却冲他摆了摆手:
我知道,我老了,留在这里不但帮不上你什么忙,还给你造成负担……
陆南哲嗫嚅着双唇,扑通一声从沙发上溜下来,跪在了父亲面前。
阿哲,你快起来……
陆添宥一把扶住儿子,哽咽着道,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在想,既然昊杰他说要拿走整个鼎丰,那就让他拿走好了。我的确是欠了他和你妈妈太多,现在用鼎丰作为补偿,也都好应该的……
可是爸爸!
陆南哲大声道,
鼎丰是你一生的心血,就这么拱手让人,我……说什么我都不服气!
阿哲!爸爸真的老了!钱财对我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都不重要了。知道吗!这次你被绑架,让我更加觉得,只有生命才是最宝贵的。爸爸一把年纪,不想再听到你出任何意外!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答应爸爸,别和昊杰争了,行吗?他要什么,给他就是了!爸爸真的再也受不了任何刺激了!你现在也是快做父亲的人了,难道你想叫你的儿子也跟着你担惊受怕?
陆南哲当然明白父亲的一片苦心。他垂头丧气地嘟囔道:
那苏苏呢。难道我也要把苏苏让给他?
阿哲,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又何必在一个女人身上浪费时间浪费感情呢!
陆添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埋怨着,
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为她兄弟反目?
陆南哲终于忍不住大声斥责道,
就因为你和妈妈之间的事,让我一直以来都看不起女人!可是现在,我遇到了苏苏!她是我遇到的女人里面最值得我尊重值得我去爱的!鼎丰我可以不要,但是苏苏,我绝对不会放弃!
那佳语呢?!她现在有了你的孩子!你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不放弃沈苏苏?难道你还想脚踏两支船?就算你愿意,苏苏个性这么刚烈,她也未必愿意呢!
陆添宥也急了。他今天被苏绍建数落得一直抬不起头来,现在这臭小子还要气他!虽然明知苏佳语并非善类,可看在孙子的面上,他仍然可以容忍她过去的一切恶行。
爸爸!你不要执迷不悟了!有件事,我现在已经很肯定了,苏佳语根本已经和晨浩杰串通一气来对付我了!她做了那么多坏事,加害苏苏,绑架我,可我为什么还对她一忍再忍,除了因为她怀着我的孩子,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和苏绍建现在持有鼎丰的股份太多,如果他们把股份卖给昊杰,鼎丰就完了!你知道昊杰是做哪行的。他要得到了鼎丰,他可以利用鼎丰的资源大肆洗黑钱,甚至为他们的买卖提供资金保证!后果真是不堪设想!难道你想这样吗?
陆添宥愣住了。这一层,他倒真没想到过。
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不是我说我不斗就可以全身而退的!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一向如此!我要是不强大起来,苏绍建、晨浩杰这种小人一旦得势,你想他们会轻易放过我们吗?不可能的!就算为了自保,我也要和他斗到底!
陆南哲激动起来,只说得忿然作色,连牙都咬得格格作响。
这下,陆添宥彻底无语了。
还有,那晚我和苏佳语在一起,完全是因为喝了她下了药的酒才会弄成这样。她处心积虑地算计我,试问我怎么可能留这样一个心机深重的女人在身边!那个孩子根本是个意外!只是做为父亲,在道德伦理上,我必须承担起我的责任。我现在留在苏佳语身边,只是为了稳住她不让晨浩杰再有机可趁。现在能拖一天是一天,但我是不会和她结婚的。至于这个孩子,将来我会尽力打官司要回抚养权。苏苏这么善良,我相信她一定会善待这个孩子的!
陆南哲终于向父亲表明了心意。这个决定,他连沈苏苏都没说过。男人在处理自己同前女友的关系时,实在是件微妙的事,步履维艰,如履薄冰;太过优柔会让现女友难过,太过绝情又会让她们寒心。实在是不好办哪!
陆添宥艰难地张了张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迟疑:
那……沈苏苏会同意离开吗?
放心吧,爸爸,苏苏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更何况我已经同她解释清楚了,她是相信我的。
陆南哲抚着父亲的肩,缓和了语气道,
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你们两个相处一段时间,改善一下你们之间的紧张关系。爸爸,你会发现苏苏身上有很多优点的。真的。
陆添宥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道:
那好吧。我听你的安排。
谢谢你!爸爸!
陆南哲眼中泪光闪闪,象个孩子般扑进父亲怀中。
傻小子!两父子,还说什么谢谢!
陆添宥也觉眼睛发涨。
当然要谢!爸爸,你肯听我安排,就是无条件相信我。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信任和支持!
陆添宥轻轻叹了口气,突然道:
阿哲,答应爸爸一件事。
陆南哲现在最怕就是答应人家一件事。
爸爸相信你会赢的!但是,如果万一你输了,你不能再找昊杰报复。
陆添宥说得相当认真。
这叫什么话。
陆南哲哭笑不得。
还有,如果你真的赢了,给昊杰一条生路,放他走。
陆添宥神情凝重,目光专注,那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陆南哲迎上父亲的目光,坚定地说,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按你的吩咐去做的。
雪白的天花板,素静的床单,透亮的玻璃窗,还有窗台上的那盆绿油油的米兰——沈苏苏睁开眼睛之后,映入眼帘的,只有这些。
这是哪儿?
这里的布置简单明快,透着干练与精巧,除了这张双人床,床头柜和衣柜,就没有别的家居用品了。没有梳妆台,这里应该是间属于男人的卧室。只是,窗台上的那盆米兰,幽幽地开着浅黄色的小花,暗香弥漫开来,又显得柔情似水,哪个男人会有如此的闲情雅致呢……
沈苏苏稍稍地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浑身象散了架一样,碰哪儿都痛,她不觉失声叫唤出来。
陈先生,她醒了。
一直盯着监视屏不敢懈怠的小护士终于等到了她的苏醒,急忙打电话通知晨浩杰。
房间里,沈苏苏躺在床上,颇有些不甘心。身上疼归疼,可就这么待在这个地方,似乎不太合适。怎么样也得出门看个究竟,起码找个人来问问吧。她试着扭动着身子,想坐起身来,门外却突然传来门锁碰响。她急忙躺下去保持着原来的状态,微翕着双眼,想看看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出乎意料之外,进来的却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戴着白口罩的男人。
莫非这里是医院?我怎么会在医院了?
惊讶之下,她竟睁开了眼,忘了自己正在装昏迷。
医生见她果然醒了,大步上前,麻利地翻起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强烈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医生又试着活动着她的胳膊和腿,除了皮肉有些痛感外,一切正常。
真不可思议……
医生小声嘟囔着,
这简直是个奇迹!
我这是在哪里?
沈苏苏惶恐地望着他,弱弱地问了一句。奇迹?她创造出了什么奇迹吗?
这里是陈先生的家。我是陈先生的私人医生,我姓马。
马医生大方地介绍着。
陈先生?……哪个陈先生?
沈苏苏一头雾水,眼神迷茫。在她的印象中,她似乎从来不认识姓陈的人。
当然是你认识的那位陈先生了。
马医生双眼弯成一道月芽儿,
你不会跟我说你不认识什么陈先生吧?
我真不认识……
沈苏苏喃喃道,
我怎么会在这儿?陈先生的家……怎么会有医生的?
哦,你被车撞晕了,是陈先生把你救下来的。
马医生对答如流。
那为什么他不送我去医院,干嘛带我来他家?
沈苏苏顿时警惕起来。
陈先生之前是送你进了医院。但医生检查后发现你只是蹭破了点皮,并无大碍,医院的床位那么紧张,病人又多,陈先生认为这里比医院更适合你康复,所以带你来了他家。
马医生解释得很耐心,也很详细。
沈苏苏这才稍适放下心来。
撞车……
她轻声嘀咕着,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为什么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沈苏苏按着太阳穴,满是疑惑地问。
什么也想不起来?
马医生有些意外,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沈苏苏没好气地道,
当然记得!
请不要生气,我也是想问得清楚些,好判断你的大脑受伤的程度究竟严重不严重。
马医生很绅士地解释。
你刚才不是说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吗?怎么现在又说我的大脑受伤了?
对这个马医生不伦不类的回答,沈苏苏更加迷惑了。
因为你的ct扫描一切正常啊……
马医生不慌不忙地道,
出车祸这种事,很难讲的。有的时候仪器不一定能查到是否受伤,但大脑太过精细,受到这样的撞击,影响到记忆也不是没可能。你这样算好的了。有的人伤到了大脑的语言区域,都不会说话了。
要不要这样危言耸听啊!你们医生是不是除了吓人就不会别的了?
若不是她修养过人,马医生下一句听到的该会是对他母亲的深情问候了。沈苏苏努力把已到嘴边的
咽了回去,瞪大了眼睛白了他一眼。
那你好好想想,你是从哪段事情后想不起来的?
马医生毫不介意,耐着性子继续提示。
沈苏苏垂下眼皮,竟哑口无言。好象,好象是,她刚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吧……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每一天都过得跟前一天一样,没什么特别啊……
马医生按了按耳朵,好象得到了某种提示:
那你认识晨浩杰吗?
绞尽脑汁想了好久,沈苏苏茫然摇头。
那陆南哲呢?
马医生追问。
沈苏苏依然摇头表示否定。
还有,寒一帆?苏佳语?
马医生乐此不疲地举例。
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沈苏苏忍不住反问。
马医生支支吾吾道:
哦,这些都是你曾经的朋友……不过现在,你的朋友只有晨浩杰陈先生一个人了。
为什么?那些人怎么啦?
情急之下,沈苏苏竟挣扎着坐了起来。
是他们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
一个男人冷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苏苏循声望去,她看到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正向她稳步走来。
我是晨浩杰。
晨浩杰冲马医生摆摆手,马医生会意,径自走了出去。
沈苏苏略略点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中却是一片迷茫,
可我还是不认识你。
你会想起我的。
晨浩杰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向着她压下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他宽容地一笑。那神情淡淡的,既看不到因她出事而有的焦虑,也看不到因她失忆而带来的怅惘,相反的,她倒觉得他的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份得意。
晨浩杰伸手抚去她额上的碎发,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苏苏,记得吗,我是你的男朋友。
他的唇温润柔软,可她却仍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机械地重复着他的话,似乎对他的说辞持保留态度:
我的男朋友?……我们认识多久了?
时间不是问题,问题是我对的感情是真的。
晨浩杰的脸上的笑容明显起来,温情脉脉地望着她,向她伸出手来,
来,起来活动一下吧。
他的声音虽然深沉,却似有一种魔力,沈苏苏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大手中。他微微一笑,就势将她抱下了床,拖着她的手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