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话有形状,这话便是奇形怪状,包拯的云山雾罩撒出去,谁也出不来。
唯有跪在庞太师脚边上的福禄寿似乎听懂了大人的妙谛,以浑身的颤抖声积极响应,表示赞同。
“包大人,”刘太妃被云雾迷住了美眸,影响了美观,颇为不满,“你就别卖关子了,直说吧,钥匙什么时候被换过来的?”
“其实,这很简单——”包拯收起了法术,开始表演犹抱琵琶半遮面,引逗的众人心痒难搔,“就在福禄寿碰到钥匙的时候。”
“这……胡说八道!”庞太师仿佛被戏弄了,顿时恼羞成怒,“包拯,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你说是福管家换了钥匙,去杀了茗烟,这片刻已改了口,竟然说在福管家碰到钥匙的时候,又换回来了。福禄寿纵然顽劣,还不至于如你包大人这般幽默诙谐。”
包拯的脸沉静如秋湖,不动声色,沉声道:“难道包某说过,福禄寿偷梁换柱,换了钥匙,是将茗烟房间的钥匙拿走了吗?”
这句话宛如平静的夜晚,陡然晴空里划过一道闪电,响起了一阵闷雷。
公孙策第一个从雷声中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忍不住夸赞起来:“果然高明,大人睿智,学生自叹弗如!”
包拯微微一笑,道:“公孙先生,本府之所以想到这个道理,完全是因为你说的一句话。”
“一句话?”公孙策莫名其妙。
“不错,正是先生的一句话。”包拯沉吟了片刻,才道,“你不是说过,’原以为前来行刺的刺客,竟然是来帮助我们的。南辕北辙、是非对错,真是造化弄人。’正是这句话,让我想到了一件事,有时候我们会一直顺着正常的思路去思考问题,或许,这正是凶手故意设定让我们去思考的误区。”
“是啊,学生愚鲁,没有想到,”公孙策登时有於我心有戚戚焉的英雄所见略同之感,附和起来,“按照正常思维,凶手偷换钥匙,当然是拿去杀人,却没有想到,是凶手杀了人之后,再偷梁换柱,完璧归赵。其实学生也是早就怀疑凶手肯定是福禄寿,只是一直想不通,凶手换走钥匙,又如何将钥匙换回来的。原来,凶手是跟我们玩了一个很高明的心理游戏。”
这一番解释,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原本十分玄奥的谜题,说穿了,实在是难以置信的小把戏,让人大失所望。
包拯再度阐释,便如将罪状一条条鞭策在凶手脊背上一般,语气便正如带刺的鞭子:“昨晚,张龙、福禄寿、逍遥子三人送茗烟回了那间完全封闭的屋子,锁好门后,福禄寿假借包某偏袒茗烟,以包某主审此案为由,提出让太师拿着钥匙。逍遥子本就对本府没有什么好感,自然向着福禄寿,于是张龙妥协,反正钥匙在庞太师手中,若茗烟出了事,自然由太师负责。就这样,茗烟房间的钥匙到了福禄寿的手中,他在回到大殿之前,便已经偷偷换掉了。进入大殿,他佯装将钥匙交给庞太师,又辗转到刘太妃,最后被装入荷包放在了桌子上。”
“期间,也只有福禄寿借着泡茶出去了一趟,其实那个时候,他是赶去杀人的。有了钥匙,进入茗烟房间十分容易。本府猜想,福禄寿这贼厮悄无声息的进入房间后,见茗烟已然睡了,便蹑手蹑脚的凑到床前,猛地用被子捂住茗烟的脸部,再伸手进入被子,用刀刺死了茗烟。”
“杀了茗烟,这个过程其实所需时间很短,福禄寿便提着水壶回到大殿,将一只自己带来的毒蝎子乘着大家不注意,扔在了荷包之上。之后的事,大家都清楚了,只不过是他自己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而已。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换了钥匙,其实归还了钥匙。这样一来,即便事后有人追查,他完全可以推脱不认,毕竟那把钥匙可以打开死者的房门,而凶手却只动过一次钥匙。这样,唯一偷换钥匙的可能性便被排除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本府一直都不明白,凶手如果不在那唯一一次接触钥匙时,换了钥匙,又如何能再有机会。直到公孙策的一句话,提点了我,这才想通了所有的经过。这中间要有两处奇怪的地方,一个凶手替换钥匙的手法,一是怎么会那么巧,昨晚有只毒蝎子掉在了荷包上。”
“凶手换钥匙的手法,也是再对比了公孙策模拟昨晚现场的动作,才想到的。因为公孙策模拟的过程,几乎无懈可击。于是我就想起了一件事,也就是唯一的破绽,即凶手踩死毒蝎子的过程,若要做文章,也只有在踩踏的过程当中。刚才大家也看到了,本府演示过一遍,除了踩踏时,荷包在脚下,谁也看不到发生了什么。那么,福禄寿的鞋子有什么古怪呢?想到了这里,我就派张龙和马汉去了一趟福禄寿的房间,不仅找到了那只踩死蝎子的棉鞋,也发现了一只盒子,里面盛放着两只小蝎子。”
说到这里,案情已经再也清晰不过了,包拯阴沉的声音此时变得更加寒冷彻骨:“福禄寿,你可知罪?”
福禄寿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搭在大腿上的双手,不住的颤抖。
“福禄寿!”包拯猛地喝道,“你与妙玉师太、茗烟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杀手害死二人,是受了谁的指使?还不招来!”
这一声大喝,似乎彻底叫醒了福禄寿,他也似乎看到了希望,匍匐着往庞太师跟前走了几尺,大声喊了起来:“老爷救我,老奴为您赴汤蹈火……”
一言未毕,庞太师已然闻到了话里面的杀机四伏,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了福禄寿的腰间,将福禄寿踢得翻了个跟头,倒在地上。
“你这目无王法的狗奴才!”庞太师恨不得立刻杀之而后快,“竟然干出这等灭绝人性,丧尽天良的勾当,真是罪恶滔天,罪不容诛!”
眼看要鱼死网破,包拯又添了一把火:“哼,我把你个冥顽不灵的狗奴才,就知道你会抵死不认,没有关系,老夫已经破了妙玉师太被杀的密室之谜。就让老夫一层一层解开杀人密室,看你这狗贼再如何巧舌如簧,混淆是非!待老夫定了你的罪,你若再想招供出幕后元凶,为时晚矣,你可要想清楚了!”
福禄寿额头的冷汗一滴滴往下落,双目逐渐阴鸷起来,眉梢轻轻跳动,喉头上下滑动,使劲儿吞咽口水。
庞太师霎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生怕牵连到自己,怒道:“包大人,这厮连杀二人,证据确凿,还不快快就地正法?”
包拯正欲开口,忽听脚步声细碎,清香袭来,婉儿转眼便到了眼前。
她一身白衣如雪,映衬这如雪的肌肤,乌黑飘逸的青丝不梳,垂在前胸,翩翩而来,不像是尘世中人。
包拯望着夜风中飘然而至的女儿,见她未戴金丝蝴蝶翡翠簪,天然如玉,不事雕琢,微微皱了下眉,问:“婉儿,怎么还不歇息?”
婉儿脸上不施脂粉,更是清雅如青莲,道:“爹,我睡不着,过来看看。”
其实最诧异的莫过于庞太师、刘太妃和逍遥子,三人张嘴结舌,骇然的望着婉儿,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当儿,竟然都忘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杀伐气息。
见众人如此直“眼”不讳,盯着女儿,包拯冷冷道:“诸位莫要惊讶,这位不是公主,是包某的孩子,名叫婉儿。婉儿,过来拜见太师、太妃。”
婉儿轻移莲步,走到庞太师和刘太妃跟前,盈盈下拜,叩首问安。
刘太妃忍不住伸手扶起婉儿,眼睛近乎贴在婉儿脸上,不住的打量。倒是婉儿不好意思起来,道:“娘娘,可是将婉儿当做了其他人?”
婉儿的到来,顿时让适才破案的压抑氛围变得轻松了许多,众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太不可思议了!”刘太妃不住口的啧啧称奇,“世上焉有这般相像之人?除非是一母同胞,同时产下二人。”
庞太师生怕福禄寿会咬到自己,来个落井下石,也知道包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不由得恨怒交并,急欲转移话题,阴恻恻的道:“包大人,老夫与你打交道恐怕有一二十年了吧?却从未听说过你有这么一个女儿,况且你一生未曾婚配,何来儿女之说?怕是这其中有些难以启齿的故事,对不对?”
包拯一听就有气,冷冷道:“哼哼,我包拯为人如何,天下人尽知,不是你庞太师说几句风凉话,便会毁誉。话说回来,庞太师为何对包某如此知之甚详,难不成你派人调查过老夫?”
“包拯,你这女儿到底是哪儿来的?”庞太师避重就轻,直捣黄龙,“为何与当今皇帝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你到底隐瞒了什么阴谋?”
“阴谋?太师言重了吧。”包拯怒气勃发,想到所有的案子疑云重重,都是阴谋中的阴谋、诡计中的诡计,居然忍不住笑了,冷笑道,“包某很大言不惭的说一句,若没有老夫,你庞太师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终究会死在阴谋当中。”
一股冷气扑上来,庞太师不禁打了个寒颤,虽然气的浑身发抖,到底还是心虚,指着包拯喝道:“好你个包黑子,你有种,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老夫倒要看看,究竟是你先死无葬身之地,还是老夫提前早登极乐。”
“好了好了,”刘太妃忍不住跳出来圆场,“二位位列朝臣,斡旋天下大事,何必做这等无谓的口舌之争?”
她语锋一顿,又道:“包大人,你且等等再拾掇这奴才,待臣妾唤醒长公主。我倒要看看,婉儿姑娘与公主是否长得别无二致。”
说罢,蜂腰轻轻一转,迈着轻盈盈的步子,来到正北向的上房,伸出皓腕玉手,叩了几下房门。过得半晌,屋内无人应声。
刘太妃忍不住又狠狠敲了几下,娇声呼道:“公主殿下……殿下,殿下——”
回声缭绕,更是幽静,屋子里仍旧没有任何声响。刘太妃脸色变了,猛地一用力,推开了屋子,紧接着大喊一声:“公主殿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