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公孙策和婉儿进入茅草屋,见一盏孤灯下,一位须发如银的老者端坐在一张竹椅上,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执着古卷,正在看书。见两人进来,那老者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看见。
公孙策凝神端瞧,见那老人年约古稀,侧脸看甚是清癯,精神矍铄,绝无萎靡颓废之状,双眉斜飞,骨清神秀,只是穿着粗布衫子,倒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见老者对自己二人不闻不问,婉儿微微皱起柳眉,又一想这地下皇城已然骇人听闻,自进入以来事事透着诡异,这老先生行为反常倒也不觉得有多惊讶。
她一双妙目自老者身上移开,环顾四周,见屋中陈设颇为简陋,一桌,一椅,一床,朴实之极,只是墙壁上挂着一幅丹青,泼墨之中气势磅礴,足见作画者胸怀,画中题字矫健苍劲,有魏碑风,写着“耄耋老人”。
耄耋原指年龄很大的老者,绝少有人用此词作为自己的雅号的。婉儿略一沉吟,目光游走,落在了桌子上,见桌上摆着一张白纸,一方端砚,一支毛笔。
屋内燃着一支蜡烛,在老者身前的矮几上,因此四下里一片昏黄,柔和温暖之中也别有一番诡异。
公孙策见那老者对己二人不闻不问,倒也不在意,老实不客气的走到桌前,拿起笔,蘸饱了墨,潇潇洒洒,挥了几笔。
只见几行温和飘逸的字迹缓缓出现在雪白的宣纸上,婉儿瞅着,清新婉约的脸蛋上表情变化多端,极富色彩,多是惊讶、恐惧、莫名其妙。
公孙策见她神色有异,知道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即便自己,也是心中拿捏不定,只是包拯之前在手中写的那几个字,让他不得不出此下策,不成功、便成仁!
他冲婉儿温柔的笑了笑,不再停留,提起笔一挥而就,但见纸上腾烟起雾、笔走龙蛇,虚虚幻幻、高深莫测,写罢笔一扔,拿起了纸,递给婉儿。
婉儿冰雪聪明,经过这一役,更是与公孙先生心有灵犀,拿过纸又看了一遍,短短几行字,却看了足足一顿饭的光景。
过的片刻,婉儿似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将纸折叠了起来,递给公孙策,一张小脸蛋涨得红扑扑的,胸膛轻轻起伏,仿佛遇到了生平从未有过的大事待决,又像是燕荆轲刺杀秦王前易水畔的诀别。她望着公孙策,嫣然一笑,决绝的点了点头。
有这么一刹那,公孙策眼眶潮湿,也点了点头,随即拿着折纸走到那老者旁边的矮几处,将叠好的宣纸凑到烛火上,哗哗几下,那纸便燃烧了起来。
烛火突然亮了起来,飞起了青烟,折纸逐渐燃成了灰烬。那青烟袅袅娜娜,缠绕在老者脸畔、书卷之上,烟火飘渺中,白发白须的老者更不像是尘世中人。
那老者依旧半眯着眼睛,盯着古卷,一眨也不眨,他手中的茶似乎很久没有动过一口。对公孙策的举动,他也是毫不理睬,好像完全没有看见。
公孙策笑了笑,坐在了老者对面的竹椅上,微闭着眼睛,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放下了万斤重的包袱,无比轻松。
过了片刻,耳畔咕嘟咕嘟的声音越来越响,公孙策睁开眼睛,一斜眼,见老者左手边摆着一方矮矮的泥筑火炉,火焰往上窜,舔舐着一口小铁壶,壶盖子不住的跳跃,热气缭绕,茶味清香怡人。
公孙策使劲闻了几下,啧啧称赞起来。见竹子编织的矮几上摆着一只空茶碗,便提起小铁壶,往茶碗里斟了半碗茶水。
冒着热气的滚水伴着茶叶自小铁壶嘴里倾泻出来,霎时满屋飘香。公孙策端起来,放茶碗在鼻端,闻了几下,见芽芽直立,汤色清洌,便抿了一口,那茶入口微苦,却回味无穷,越品越香。
公孙策品了几口,宛如饮酒般微醺,笑道:“小可自进入这地下皇城以来,只觉得处处污浊,时时晦气,直到此刻得尝这般上品,方才觉得不虚此行。”
那老者仍是自顾自的看书,恍如未闻。公孙策也不跟他客气,自斟自饮,谈笑自若:“请恕小可冒昧,这是产自梅家坞附近狮峰之上的狮峰龙井,又佐以杭州虎跑泉水冲泡,幽香四溢,一旗一枪,端是极品啊。”
话声甫落,只见那老者脸颊肌肉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嘴唇似张未张,之后便又进入老禅入定,不言不语,目不斜视。
公孙策心思何等机敏,知道这番话已然触动了老者,当下不动声色,缓缓道:“如果晚生所料不错,这茶采自谷雨前。唐朝陆羽茶经中言道‘茶之笋者,竽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这茶恰恰是谷雨前,清晨露水中采撷而来,实在是上品中的上品。”
直到此时,那老者才露出诧异之色,但也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见老者终于有了动静,公孙策不由大喜,心想既然老者被囚禁于此,观其文墨气度,绝非等闲之辈,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的道:“晚辈斗胆,惊扰了先生,实在惶恐之至。些许茶道理论,浅薄至极,还请先生休怪,指教一二。”
那老者甚是顽固,无论公孙策如何试探,始终不做一声。公孙策无奈,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抬头,看见老者手中捧着的,竟是一本《明公营造善论》。
见老者读此书,公孙策陡然想道:“这老人看的正是建造类的书籍,莫非他与这营建地下皇城有关?”言念及此,他似乎看出些门道来,捻着须缓缓说道:“这地下皇城建造的如此鬼斧神工,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想来不是凡人能够办得到的。难道这地下皇城古已有之,不知如何沧海桑田变迁,这等造化之物便遗落在了地下,后人又不知如何发掘出来,一加改造,便恢复了本来面貌?”
激将法果然管用,听了公孙策一番信口胡诹,那老者似乎脸有愠色,依旧不言不语。
公孙策装作没有看见,自顾自的道:“不知先生可知唐代有一本《营缮令》,约莫产自唐代开元年间,具体何人所作查之不详。那书确是第一次在律令中明令了建造的规范,对后世影响极大。”
那老者忽然冷笑道:“哼,《营缮令》何足道哉?不过是庸人发造作之词,贻笑大方尔。”
公孙策稍不松懈,乘热打铁,忙道:“先生高论,后生小子愿闻其详。”
那老者横了公孙策一眼,忿忿的道:“须知自来世人重才术、轻技艺,建筑这门学问一向被称为‘匠学’,史家何曾记录?若不是师徒代代传授,早已失传久矣。古人于这建筑之学,委实浅陋之际,令人思之可笑。”
公孙策见他如此狂妄,将前人贬的一文不值,知道他必有高论,当即陪笑道:“先生耳提面命,如醍醐灌顶,受教了。”
那老者转怒为喜,似乎忘了眼前一切,目光中悠然神往,仿佛再追思往昔,道:“老夫这本《明公营造善论》发前人所未发之高论,于常规之中往往能见奇思妙想,多有真知灼见,足以冠绝当世,傲笑前人。”
公孙策知道这扇门已然打开了,于是顺水推舟,问:“敢问这《明公营造善论》是何人所作?”
那老者颇有得色,捻着如雪白须说道:“正是鄙人所作。”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公孙先生为打开老者之口,不得已也只有出此下策,呵呵笑道:“晚辈到此得遇高贤,实在荣宠之至。只是不知道先生高姓大名,可否赐教?”
那老者斜睨着公孙策,冷冷道:“敢问阁下是谁派来的?到此有何贵干?若是前来招降纳叛的,嘿嘿,我看就免开尊口了,任你如何口舌如簧、老谋深算,老夫怎肯吃尔等这一套?”
一听这话,公孙策便明白了五六分,心想若不开诚布公,道破身份,这老者洞若观火,如有丝毫隐瞒,决计难以取信,当下再不迟疑,拱手说道:“先生,学生公孙策,乃是开封府尹包拯包大人帐下的文簿。这位姑娘,正是包大人的千金。”
老者瞥了一眼婉儿,哼了一声,道:“开封府包大人何曾有过女儿?你道老夫是好骗的吗?”语调陡然一变,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如何炮制老夫,尽管真刀真枪的招呼,老爷子受不得假意做作。”
婉儿言笑晏晏,落落大方,上前一步,盈盈拜福,道:“先生休要动怒,婉儿这厢有礼。小女子是包大人的养女。”
老者虽然不信,却也少了敌意,冷冷的盯着公孙策。公孙策也不心虚,目光如矢,直愣愣瞅着那老者。
二人这般注视了许久,老者终于妥协似得,仰着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道:“哼,老夫此生还受奸人欺骗少了?终于做下了这等有愧于天地、有愧于祖宗的买卖,有何颜面去地府见列祖列宗啊。”说罢,一声长叹,充满了愧疚愤懑之意。
公孙策见他须发皆白,颓然长叹间脸上神色凄楚,不禁恻然,说道:“明公不须多疑,后生小子正是公孙策。晚生也知道凭着只言片语难以取信于先生,要不这样,晚生说出几件关于包大人的隐秘之事来,却又如何?”
那老者不答,公孙策续道:“包大人,讳拯,字希仁,生于公元九百九十九年,大宋庐州人氏,二十八岁中进士,尽孝八年,知天长县令,累迁监察御史,历任三司户部判官、转运使,授龙图阁大学生,知开封府、权御史中丞、三司使。包公乃楚国忠臣申包胥第三十五代孙,其父令仪公是太平兴国八年进士,官至刑部侍郎。其母宣氏,赠冯翔郡太夫人。其兄包莹、包颖先后夭折。包公明察秋毫、公正廉洁、铁面无私,号包青天。”
这一番听得那老者咋舌不已,若不是包拯身边之人,如何了解他家室这般清楚明白。公孙策信口说来,如数家珍,略不停歇。
老者陡然双眼睁开,双目中精光爆射,瞪着公孙策,森然道:“你真个是大名鼎鼎的公孙策?”
公孙策态度诚恳,抱拳道:“不敢当,不才正是公孙策。想公孙策昔年浪迹江湖,赢得薄名,而今已过不惑之年,一事无成,量小子如此不堪又何必冒名顶替?”
那老者盯着公孙策半晌,道:“久闻公孙先生才识过人,虽未包大人帐前师爷,其实有匡扶社稷的大才。老夫这里有一副对联,堪称绝对,不知道公孙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话说到这个份上,公孙策知道若不出全力,定然难以取信,当即慨然道:“明公要考校小子,小可定当竭力而为。”
那老者想了想,道:“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再度春秋。”
公孙策先是一惊,心道这有何难?但随即一想,不禁佩服起来,越想越难对。这副对联说一岁二春双八月,恰好此年闰了个八月,且正月与十二月都有立春,确是“两度春秋”。
此联十足难对,公孙策自成名以来,对琴棋书画、吟诗对联乃是才子中的才子,罕逢对手,此刻却愁思不答,低着头暗地里琢磨了好一阵子。只觉得这上联出得甚是蹊跷,想了片刻,后背贴身衣服居然被浸透了。
那老者神情极是倨傲,瞅着公孙策,似乎颇为不屑。
公孙策垂头丧气,十分懊恼,呆在那儿半晌作声不得。只想着对不上下联事小,只怕难以取信于老者,眼看便要功败垂成,心中焦躁了一会儿,慌忙收慑心神,任由思绪信马由缰,筹措对策。
猛地里,他想起一个人来,那便是传说中的陈抟老人,据说他活了一百二十岁以上,想到此处,哈哈一笑,潇洒的挥了挥衣袖,啜了口茶,这才不急不缓的道:“要对上这幅对联确实十分不易,只不过学生运气甚好,居然想出来了,不知道对的合不合明公的意思。下联是,六旬花甲再周天,世上重逢甲子。”
这对联确实非常之难,若非真有他人难以企及的才能,实在不易对付,那老者一惊,随即微微颔首,淡淡的道:“先生不管是否真是公孙策,单就这份才华,足以俾睨当世。就冲着这才华,也不应该甘为这帮败类的犬牙。倘若连你这般的智慧才干也为这乱臣贼子所用,大宋必然亡矣。”
话锋一转,老者变了口气,道:“不是老夫多疑,实在是多受奸人欺骗,不得不留个心眼,还请勿怪。但有一事,老夫必须问个清楚,否则即便任你如何酷刑加诸我身,老朽一把散骨头,交给你等便是。”
公孙策听他语气坚决,知道此事郑重,道:“明公尽管问便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老者傲然道:“这地下皇城正是老夫设计建设的,若不知道如何进入,便是插翅也难越过雷池一步。所以老夫不信,如果没有这伙乱臣贼子的指引,天下还有人能进的来。是以要问一问,包大人与公孙先生是如何进来的?”
地下皇城既是这老者所建,他自然非同凡响,若要揭开这地下皇城的秘密,非着落在他身上不可。当此之时,公孙策也不得不和盘托出,若有丝毫隐秘,可就功亏一篑了。当下他略一思量,便从头至尾,将如何查案进入霁月宫、凌波殿,又如何发现了宫殿中的秘密,打开了密道,如何斩杀蟒蛇,最终躲开追杀,找到了这座破败的小屋,都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那老者听罢,似有不信,但见公孙策言语诚恳,字字入情,句句在理,不由得不信,怅然若失的望着屋顶房梁出神,半晌不语。
公孙策忽然想起一事,问:“这地下皇城既是明公设计,敢问明公,除了凌波殿密道外,可还有其他出口?”
老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公孙策一怔,心下茫然,即使如此,那么李妃娘娘的尸体是如何被带出凌波殿、霁月宫的?
他正思绪万千,那老者忽然问道:“公孙先生为何对我这个糟老头子这么感兴趣?你又不知道老夫便是这地下皇城的建造者,其实几乎知道此事的不超过两个人。”
公孙策道:“学生也是胡乱猜测,并没有依据。之前走到这茅屋外,见门口虽有两名侍卫把手,其实周边乱石、树木乃是按照伏羲六十四卦摆布,如若不懂其中奥秘,一旦进入其中,必然凶险万分。是以学生十分留心了,只是并未对其他人说知。再者进入屋子后,见屋中摆设布局颇有心思,墙壁上书画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长看之下令人心惊胆战。此外,先生见有人进来,如此镇定如恒,有泰山蹦于顷刻而不动声色,这份定力,也足以说明先生不是常人。”
这番言语,正对了老者的胸臆,他呵呵而笑,道:“公孙先生果然不凡,老夫佩服。先生可知道陈抟老人?”
婉儿惊咦了一声,问:“陈传老人是何人?这名字好生耳熟。”
公孙策道:“陈抟老人别号扶摇子,生于五代年间,是道家大有来头的人物,有人说他活了一百二十岁上,著有《无极图》、《指玄篇》。宋朝故老相传,太祖皇帝下棋,将华山输给了陈抟老人,未知真假。”
那老者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悠然道:“老夫便是这陈抟老人的嫡系玄孙,姓陈,名孤雁,字逐彦,人送一诨号,叫耄耋老人。”随即脸现凄楚之色,叹道:“老夫一介布衣,闲云野鹤,也落得逍遥自在,谁知上了乱臣贼子的当,铸成了难以挽回的大错。老朽风烛残年,冢中枯骨,死不足惜,可惜这大好的江山,将沦为奸人之手,老夫死不瞑目啊。”
公孙策本来惊异于这老先生竟然是传说中的陈抟老人之孙,骇然之中半晌回不了神,想起适才那副对联来,终于明白原来这对联早有所指,如若自己不知道陈抟老人,怕是绝难对的上了。
他又听到陈逐彦这般言语,见他神色愧疚难过,知道是想起了建造这地下皇城一事,当下道:“晚生不揣冒昧,有一事需要向明公请教,要知道大宋律例,模仿皇室建筑便是违法,何况私建皇城,实在是罪大恶极,要株连九族的,为何明公敢以身犯险,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此事事关重大,是以不可不问,请明公见谅。”
陈逐彦“嘿”的一声,凄然道:“此事说来话长。老夫生性淡泊,不受俗物羁绊,多年间云游四海,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只是老夫唯独对这土木建筑钟情至切,难以割舍。多年来虽说游历,实则观看四方建筑,穷数载之力,写了这本《明公营造善论》。”
“大约十二年前,老夫游历到这天子脚下的东京汴梁,与大相国寺的苦慧禅师论道讲经,羁留了多日。忽一夜,老夫即将卧榻而眠,忽然闯进来一个蒙面人,自称来自皇宫,有要事与老夫相商。老夫心中奇怪,朝廷的人怎会找到老夫。当时老夫也未拒绝,便请那人摘了蒙面,坐下详谈。岂料那人坚持不肯,说是受皇帝委托,交代了一件极其隐蔽的任务,自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老夫一听,心中嘀咕,也起了好奇心,便问端的。那人说皇帝要建造一座举世无匹的宏伟工程,只不过此事必须保密,不可走漏丝毫风声。老夫虽然暗暗纳罕,却也没有多想。再说一听到皇家要建造一座举世无匹的宏伟工程,正是投老夫所好,不禁心痒难搔,当时便答应了下来。那人临走一再重申,不可将此事泄露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过了两日,那人又来找到了老夫,带老夫去见了一个宫里的太监,都叫他胡公公(公孙策一听到胡公公三个字脸色不由大变)。那胡公公执礼甚恭,对老夫甚是尊崇。那厮摒退了其余闲杂人等,悄悄告诉老夫。皇帝意欲在地下修建一座皇城,在地下静修长生不老之术,只是怕招人口舌,那时难堵天下悠悠之口,都说皇帝昏庸无道,因此不便将此事告之他人,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其他的话老夫都没听进去,只记得那句‘修建一座地下皇城’,只听得老夫当时热血沸腾,这机会真是千载难逢。老夫一生心血著成了那本《明公营造善论》,都是纸上谈兵,未曾试过刀。这等机遇难得,老夫如何会放过?当时便答应下来。后来的几天,那胡公公将老夫软禁在一座后宫内,每日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正当老夫不耐烦之时,那厮拿张图纸过来,说是后宫某殿的建筑构造图,便请老夫依照这图纸设计机括密道,先设法进入地下。”
“于是老夫便废寝忘食的忙于设计机关和密道,不知不觉已过去了数月,忽一日,那胡公公兴冲冲的跑来,说密道已经修建成功,那机关更是巧妙绝伦,若非有人指引,绝难发现。后来数月时间,老夫都沉浸在地下皇城的建造图纸上,忘了身外的一切。时光如梭,匆匆两年过去了,那胡公公言道,按照老夫的指点,已经在地下掘开了方圆数百里的所在,可以修建那皇城了。直到此时,这厮才说邀请老夫去地下主持修建皇城。那阉竖真是个老狐狸,假借此事绝密,将老夫眼睛蒙上,悄悄送进了这地下。”
“为了毕生的心愿,老夫呕心沥血,穷发十载,动用了数万名劳工,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终于修建完成了如今这座地下皇城。那胡公公后来又巧言令色,欺瞒的老夫设计建造了一座高塔,取名叫七绝塔。”
“七绝塔”三字一出口,公孙策忍不住惊叫出声。陈逐彦问:“难道公孙先生也听说过这座塔?”
公孙策定了定神,知道此事涉及李妃案,十分复杂,不是一时三刻能说得清楚,于是摇摇头,笑道:“公孙策只是听人说起过‘七绝塔’这个名字,没想到世上还真有这么座塔,更料不到,竟然还在地下。明公,后来如何?”
陈逐彦唉声叹气,说道:“那塔眼看建成,忽然有一晚,老夫听到屋外有人走过,谈笑声传了进来,一人说什么我们的皇帝已经熟悉宫廷,没有任何破绽,什么五千铁甲军已然准备就绪,另一人还说道,一旦七绝塔建成,北宋王朝很快就要易主。那一番话听得老夫背上冷汗直冒,顿时惊醒了。老夫真是糊涂透顶,哪个皇帝会这般胡闹,在地下修建一座皇城?世上何来的长生不老之术?”
“到那时,老夫已然知道上当受骗,只是悔之晚矣。老夫后来百般质问胡公公,那厮也只是推说不知,强词夺理,意图自圆其说。后来他见老夫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诡计,便露出了青面獠牙,将老夫关了起来,却不敢杀了老夫。要知道那七绝塔高达百尺,越到顶层,受力越是复杂,如何修建稳定不倒,可是大学问。这些竖子们哪有这样本事。于是这帮乱臣贼子不断来到这座茅草屋,威言恐吓,欺骗求恳,软硬兼施,使尽了各种办法。老夫任其百般凌辱也无动于衷,若是这帮狗贼用酷刑,老夫便咬舌自尽,若是抢夺《明公营造善论》,老夫便即毁了,这般对峙,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后来,听说这帮狗贼找来了一位很有些本事的小子,叫什么陈世美,说是一位状元郎。”
公孙策心中宛如雷鼓般鸣响起来,耳中嗡嗡作响,几乎是脱口而出:“陈世美——怎么会是他?”
陈逐彦问:“公孙先生认得此人?”
公孙策眼前逐渐明亮起来,叹道:“陈世美是当朝驸马,乐平公主的夫君,博学多智,机变百出,极有城府,是个十分阴险之人。满朝文武,又有谁不知道此人?”
他此时心中只是想着既然陈世美和胡公公都参与了这次大阴谋,那么胡公公之死,他当然难辞其咎,这叫做“弃车保帅”。这伙乱臣贼子修建地下皇城,其目的昭然若揭,便要是推翻大宋王朝赵家天下,如此说来,之前发生的所有案子均与此事有关,只是这中间的线索又在哪里,大人是不是已经找到了这根连接一切谜团的“线”?李妃娘娘十八年前被打入霁月宫、凌波殿,既如此,这干人又如何在她眼皮底下修建地下皇城唯一的密道?李妃娘娘又是如何知道“七绝塔”的秘密?然后,修建这地下皇城,操练那五千铁甲军,又如何能覆灭皇朝?
怅然若失去了片刻,公孙策忽然问道:“明公刚才说修建地下皇城,安排五千铁甲军,建成七绝塔,便能覆灭北宋王朝,此话怎讲?”
陈逐彦笑的有些凄苦,有些神秘,道:“到底实情如何,老夫可不知道。只是有一点老夫却很清楚。那便是建造七绝塔的秘密。”
公孙策忙问:“什么秘密?”
陈逐彦半晌不答,望着窗外,呆呆出神,过了许久,才不痛不痒的吐出两个字来:“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