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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

作者:锦衣巷|发布时间:2026-08-27 16:41|字数:1939

  沈家本家举家迁京,惊兰凭姿容入宫采选,竟做了太子萧璟的良娣,回府时八面威风,连柳氏都矮了半截。姐妹狭路相逢,惊兰故意将惊梅推到泥水里,掩口笑她攀了高枝还土气,那笑里掺着的,分明是见不得人好的毒,比恨更叫人寒,寒得惊梅,都替她可惜。

  惊梅默默起身掸去雪泥,记下惊兰眼底那丝不该有的狠——那已不是争宠的妒,是见她好便要亲手掐灭的狠。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惊兰也曾拉着她的手说姐姐,原来那点情分,早被荣华喂成了恨,喂成了如今这副连骨肉都舍得下的嘴脸,喂得,连自己都不认了。

  惊兰在太子面前撺掇,说沈家旧藏奇画藏着泼天秘。萧璟本就贪权,悄悄使人去探。惊梅得知,寒意从脊背爬上来:这妹妹终究彻底没了,从前的针锋相对到底还有个分寸,如今是连骨肉都舍得了,舍得那样干脆,连眼都不眨一下,眨一下,都嫌耽误了她往上爬。

  一日惊兰来别院耀武扬威,瞥见案上未收的画,神色骤变盯着红梅看了许久。惊梅不动声色卷起,笑着送客,门一关靠着门板缓了许久——惊兰那眼神分明认得画不寻常,这份认得,比裴俨的嗅探更叫她心惊,因为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最怕的,似乎正是惊兰这一房的人,怕得,连暗格都不敢让她们近。

  她忽然怕了,这画若是祸,迟早牵连萧珩,而萧珩待她,到底有几分真,她还不敢确证。她怕自己信了,又落空,更怕信了,却把那人拖进这滩浑水里,泥足深陷,再拔不出来,拔出来,也要脱层皮。

  夜深她把画移进暗格,去祖母榻前坐了坐,老太君昏沉里还攥着她手念“梅娘不怕”。她鼻尖一酸,很想母亲,可母亲不在了,这府里府外能护她的似乎只剩那个身份成谜的靖王,而她,还不敢信他,不敢把命门,交到一个她看不透的人手上,交了,便没了退路。

  她第一次认真去想:若有一日这画真成了祸,站在她身前的,会不会就是这个她不敢信的人;若那人当真来了,她又敢不敢把手递过去,赌一回旁人未必有的真心。雪落进窗棂,她抱着画,第一次觉得这卷旧纸,比整座王府都要沉,沉得她两只手,都快抱不稳,稳不住,便要塌了。

  惊兰那边,却因那日瞥见的一眼,生了心思。她回宫便对太子道:沈家那孤女,手里似有前朝的物件,哥哥不妨留意。萧璟眸光一闪,只说知道了,心里却记下了——他贪图的不只是画,是画后那桩,能让东宫再进一步的东西,东西若真在沈家孤女手里,他迟早,要拿到手。

  惊梅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亲妹卖了,还记着小时候惊兰给她梳头的旧事,记着那点,早被荣华淹了的姐妹情。她甚至托人给惊兰带过一盒清河的蜜饯,却被原样退回,附了句“攀上高枝,便忘了本”,气得茯苓骂了半日。惊梅只笑,把蜜饯给了茯苓,自己,却悄悄红了眼。

  她不是为那盒蜜饯红眼,是为那个,曾喊她姐姐的妹妹,如今连她的好意,都当成了羞辱。她忽然懂了母亲当年的话——有些缘,断了便断了,不是每株梅,都能熬过同场雪,惊兰选了往暖处走,却把根,留在了冰里,留得,再难回头。

  萧珩察觉她近日神色低落,问可是惊兰去了惹她心烦,她摇头说没有,只是想起些旧事。他没再问,只暗中吩咐,别院上下,但凡沈家本家来人,一概挡在门外。惊梅不知道,自己那点不愿说的委屈,有人替她,挡在了门外,挡得,连风都透不进。

  一日她对着画出神,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母亲怕惊兰这一房,不是没缘故的——外祖家从前与裴俨有过节,母亲嫁入沈家时,便防着这一房,怕哪日,他们为了荣华,把沈家的根基,卖了。如今看来,母亲的怕,竟一语成谶,谶得,连她都替母亲,寒了心。

  她把那半片残纸又取出来,对着画中山形,一笔一笔,拼出了完整的关隘。拼完她瘫坐在地,浑身是汗——那地方,她认得,是母亲生前常念的“老家风雪口”,原来兵符埋处,竟在沈家祖坟旁,难怪母亲临死,还要回清河,回得,是去守那卷画,也是去守,那一处埋着的、沈家的命。

  她终于懂了,为何母亲说“人在画在”。画在,关隘的方位就在;画毁,那桩秘密便随灰散了,散了,裴俨便再也寻不着兵符,沈家也再无把柄落在外人手里。原来母亲用一生护的,不是一幅画,是沈家满门,是她这个女儿,是那份,不肯被外人拿捏的硬气。

  她把残纸烧了,灰就着茶咽下,像把母亲的遗志,吞进了骨血里。从此她知道,这卷画,她护定了,护得,哪怕赔上自己,也不能落在裴俨、落在太子、落在任何一个,想拿沈家换荣华的人手里。而那个人,愿不愿与她并肩,她,且看着。

  夜里她第一次主动去找萧珩,说想看看京里的关隘图。他引她去了书房,铺开一卷旧图,指尖点在一处,正与她拼出的山形重合。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却都明白,这卷画里的秘密,已经摊在了彼此眼前,摊得,再藏不住了。

  两人对视的那一眼,把许多没说出口的话,都说了。惊梅把残纸的灰,和自己的怕,一并咽进了肚里;萧珩把那处关隘,记进了要查的卷宗最前头。他们都知道,从今往后,这桩旧案,不再是他一人的差事,是两人,要一起翻的账,账翻清楚了,母亲,也才能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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