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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

作者:锦衣巷|发布时间:2026-08-27 16:41|字数:1811

  裴俨终于现身,夜访靖王府开门见山要画,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连“沈姑娘年轻,莫要为难自己”都说得滴水不漏,仿佛他不是来夺画,是来疼这个无依无靠的晚辈,疼得,连惊梅隔着屏风,都听出了一身冷汗,汗里,是压不住的寒。

  萧珩不动声色挡回,只说画是王府物件,闲人免近,分寸拿捏得叫人挑不出半分错。惊梅躲在屏风后听得真切,才知这画牵动的不止私怨,更有朝堂倾轧与前朝兵符埋处,原来母亲护了一生的,是这样一桩能掀翻半壁江山的东西,东西若落错手,半个天下,都要翻。

  她忽然推门而出,平静道:画在我手里,要拿,先问我肯不肯。裴俨眯眼打量这个不起眼的姑娘,忽地笑了声“好胆色”,撂下几句威胁拂袖而去,临走那眼神,却像是把她的脸,记进了骨头里,日后要一笔一笔,讨回来的,讨得,连本带利。

  萧珩望着她微微发抖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头第一次生出不同于算计的东西,是一种他许久未曾尝过的、被人挡在前头的慌。他想说你不该出来,话到嘴边,却只成了沉默,因为他知道,拦她,便是小看了她,也小看了她肩上那卷画的分量,分量重得,她一个姑娘,都扛住了。

  你不该出来,他低声道。你不也在护它?惊梅抬眼:靖王爷,你待我好,到底有几分是为了画。这话戳中他最不愿碰的地方,他想解释,想说查画与护她从不矛盾,可每句出口都像算计,终是没说,看她转身回房,门轻合隔开了两人,隔开了两句话,也隔开了两颗都在发慌的心,慌得,连呼吸都乱了。

  那一夜他们头回站在同一边,却也头回隔了层说不清的薄冰,冰下是真心,冰上是戒备,谁也没敢先伸手去敲。惊梅背抵着门板,听着外头脚步声立了许久才走,忽然分不清自己赌的是气,还是怕信了之后又落空——她太知道,被人拿捏过一回的人,再信人便要鼓起浑身力气,而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可以浪费在错的人身上。

  窗外月色偏冷,她望着帐顶想了许久,想起雪亭里那双替她拢披风的手,又想起方才裴俨眼里那点势在必得。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清河旧宅里那个只求活着的小姐,这卷画,早把她推到了人人争抢的局心,推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退一步,便是万丈悬崖。

  裴俨走后,萧珩在院中站到天明。他想起方才惊梅那句“有几分是为了画”,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他确是为画来的,可自清河那夜起,画里的人,早已盖过了画本身,盖得,他连自己都分不清,此刻护的,究竟是画,还是她,还是,那个在雪亭里,应他一声“梅娘”的姑娘。

  他想去敲她的门,话到唇边又咽下。他怕自己一说,便成了趁虚而入,成了她最怕的那种人——为画而来,顺手,也拿了心。他宁可她不信,也不愿她信错了,信得,把自己,又交到一个算计她的人手里,哪怕那人,是他自己。

  惊梅在门内,也想到天明。她反复嚼着那句“你不该出来”,嚼出了一丝,不同于算计的暖——他护她,是真的不愿她涉险,哪怕险,是他带来的。她第一次,对“他为画”这件事,起了动摇,动摇得,连自己都吃惊,吃惊自己,竟肯为一句话,松了半寸心防。

  清晨两人隔着门各自起身,开门时撞个正着。他手里端着给她温的梅花糕,她手里捏着那支别了许久的梅钿,两人都僵了一瞬,又各自别开眼。他递糕,她接了,低声道了句谢,谢得,比昨夜的质问,轻了千钧,千钧的冰,仿佛被这一句谢,化开了条缝。

  裴俨回府,越想越不甘。他早查到画在靖王府,却没料到那孤女如此难缠,难缠得,连萧珩都护着。他冷笑,吩咐手下:既然明取不成,便从沈家本家入手,沈家那两个贪心的,自有办法,让他们,替他把画,逼出来,逼得,那孤女无处可退。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吩咐,正落在惊兰和柳氏的贪心上,落得,也落在了惊梅最软的地方——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在乎,被她连累的族人,和那个,正替她挡在风口的人。一场更大的局,因着他这一念,悄悄,织向了那间看似安稳的别院。

  当夜惊梅又梦见了母亲,母亲没说话,只把那卷画,往她怀里按了按,按得她惊醒,满手是汗。她摸黑把画贴紧,对着黑暗轻声道:娘,我护得住。说完自己都笑了,笑里,却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笃定得,像那株雪里的梅,终于,肯开了。

  窗外,萧珩也望着那盏还亮着的灯,想着明日该同她说清的话。他不知她梦见了母亲,只知那灯亮着,他便安心,安心得,连多年未有的睡意,都来了,来了,落在她窗外的雪上,落成一地,温柔的白。

  那道薄冰,自那日后,悄悄裂了条缝。缝里漏出的,不是寒,是两人都不肯先认、却都揣着的暖。惊梅想,或许这世上最难的,不是信一个人,是敢信了之后,还敢,把自个儿,再往前,挪上一步,挪得,哪怕踩空,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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