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俨困兽犹斗,趁乱一刀劈向惊梅,萧珩回身替她挡下,刀锋没入肋间,鲜血染红战袍。他踉跄半步,仍将她护在身后,像早把这一生死算进命里,像从雪亭那夜起,就把她的安危,悄悄压在了自己之上,压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察觉时,已愿为她,舍了命。
惊梅抱住下滑的他,才发现自己怕得发抖——原来这世上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死,是失去他,是那点刚肯信的暖,又要被生生抽走。她张嘴想喊,喉间却只溢出一声哽咽,那声哽咽,比哭还叫人心碎,碎得周围亲兵,都别过了脸,脸上一热,是替他们,疼的。
裴俨伏诛那刻,京城重归寂静,可她耳边只剩他渐弱的呼吸,撕了裙摆死死按肋下伤,血却还从指缝涌,第一次恨自己不是大夫,恨满城灯火照不亮一条活路,恨自己从前那些疏离那些算计,竟占了那么久,久到差点来不及说一句真心,来不及说,那夜火里的话,她信了,信得,甘愿。
她守重伤的萧珩榻前,寸步不离,灯油熬干一盏又一盏,终于肯承认:那些疏离,那些算计,全是她用误会砌的墙,墙里是她不敢摊开的心,墙外是他一次次伸过来又收回的手。你若活着,她枕边低语,我拿余生来还你那夜火里的债,还你城下那句“屠你满门”,还你替我挡的这一刀,刀枪无眼,你却,替我挡了。
窗外雪落无声,像替她立誓,萧珩昏沉里仿佛听见,指尖极轻回扣了她的手。那一刻她忽然懂了母亲的话——梅花经得起冷,是因根扎得深,而她的根,不知何时已扎在这人身上,拔不出了,也不想拔了,就那么扎着,扎进他骨血里,也让他,扎进她心里,心里,便再不空了。
从前不敢信的,如今拿命验过,是真的。她把脸贴他冰凉手背,第一次觉得,世上有样东西比画、比命都重,重到她愿意拿往后所有的雪、所有的暖,去换他睁开眼,唤她一声梅娘。烛火将尽,她握着他的手,不肯闭眼,怕一闭,他就真的走了,走得失了,她连梦,都没处做。
茯苓端药进来,见两人这般,悄悄放下药碗退到门外,抹了把眼泪。这一夜,王府的灯,为一个人,亮到了天明,亮得,连窗外的雪,都映出了一层暖意,仿佛连老天,也舍不得,再冻着这一对刚团圆的人,人若冻着,这世道,便太薄情了。
萧珩的伤,比想的重。太医说再偏半寸,便伤及心肺,如今虽保住,却要熬过三日的险期,期不过,人便悬。惊梅听完,面无血色,却极静,静得,像把所有的慌,都压进了那卷已焚的画里,画没了,慌却还在,在得,她连呼吸,都放得轻,轻怕惊了他。
她三日未曾合眼,守着他,替他擦汗、换药、把那支梅钿,放在他枕边,放得,像替自己,立了块碑——碑上不刻字,只刻一句:若他去了,她便,随了。这念头,她没说,却写在眼里的红,和唇上,咬出的血痕里,痕里,全是他的名。
第二日他高烧不退,昏沉里只唤“梅娘”,一声声,唤得她心口,像被揉碎了又缝,缝了又碎。她俯身,贴着他耳畔,一声声应:我在,梅娘在,你答应过,要带我回清河看梅的,你不能,食言。食了言,她便,真随了。
第三日破晓,他体温渐平,太医说险期过了。惊梅听着,身子一软,几乎栽倒,被茯苓扶住。她这才发觉,自己三日水米未进,进不得,也咽不下,咽下的,全是怕,怕得,连饭,都成了哽在喉里的,另一种泪。
他悠悠转醒,第一眼,便看见她伏在榻边,睡得极不安稳,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他伸手,极轻,替她拂去那滴泪,拂得,像拂去这半生,加在她身上的,所有苦。苦尽了,他便,要带她,去清河,去那株,母亲手植的梅下,把余下的话,说给她一个人听。
惊梅被那点温度惊醒,对上他睁开的眼,愣了许久,忽地笑了,笑里带泪,泪里带笑,笑说:王爷这回,可算守信用。他哑声道:答应你的,哪回,没守。她摇头,把脸埋进他掌心,埋得,像终于,找到了,归处,处里,再没有流言,没有火,没有画,只有他,和他,那句迟到的,我在。
窗外天光透进,照着榻上相握的手,照着枕边那支梅钿,照着一室,劫后余生的静。他们都知道,这一关,是拿命过的,过了,便没有什么,再能将他们,推开半寸,寸里,都是彼此,彼此的命,命里,早已,系了结。
惊梅望着他胸前的伤,轻声道:这一刀,我记一辈子。他笑:记着好,省得你,再躲。她噗地笑了,笑骂:谁躲了。两人对着,都笑了,笑里,是卸了千斤的轻,轻得,连窗外那场雪,都像是,专程来,贺他们的。
养伤的那些日子,成了两人最安稳的时光。没有画局,没有朝堂,只有药香、晨光,和彼此在枕边,轻声说的、从前不敢说的话。惊梅想,原来劫后余生最好的奖赏,不是活下来,是活下来后,身边这个人,还在,还在得,她敢笑了,笑得,连眉梢都松了,松成从前母亲盼着她,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