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寒第一次听苏暖弹琴,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苏暖没去面馆,学校临时调了课,把周四的钢琴课挪到了周三。陆向寒来面馆吃面,没见到她,问苏建国。苏建国说她在学校上课。陆向寒付了钱,问了学校的地址,苏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
苏暖的琴房在艺术楼的四楼,走廊尽头,对着一棵老梧桐。她正在给三个学生上小组课,教的是拜厄的练习曲,基础中的基础。三个学生都是大一新生,手指僵得像木头,苏暖一个一个地纠正手型,耐心得很。
她不知道陆向寒在走廊外头站了多久。等她上完课,学生散了,她一个人留下来练琴,弹的是那首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弹到中段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她没停,继续弹。一曲弹完,她转头,看见陆向寒靠在门框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
"你爸告诉我的。"
苏暖皱了下眉。她爸平时嘴紧得很,怎么就把学校地址给人了。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陆向寒在面馆吃了那么多回面,苏建国对他有了基本的信任。她爸看人的方式很简单——一个人要是坏的,不会每周来吃三回清汤面。
"你来有事?"苏暖从琴凳上站起来。
他走进琴房,环顾了一圈。琴房不大,一架立式钢琴,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乐谱。窗户开着,梧桐树的叶子探进来半截,被风吹得沙沙响。
"路过。"他说。
苏暖没信。学校在城东,他的公司在城南,路过是说不通的。但她没拆穿,只是说:"那你坐吧。"
他没坐,走到钢琴旁边,低头看了看琴键。黑白相间的琴键落了一层薄灰,是刚才那几个学生弹的时候留下的。他伸出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声音很短,像说了一个字就闭嘴了。
苏暖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按琴键的姿势不太对,但力气恰到好处,声音干净。她忽然来了兴趣,说:"你学过?"
他收回手,摇头:"小时候想学,没机会。"
苏暖没问为什么没机会。她走到琴凳前坐下,说:"那你想听什么?"
他想了想,说:"就刚才那首。"
苏暖把手搁在琴键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始弹。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她弹过几百遍了,每一个音都熟到不需要想。可今天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首曲子跟以前弹的不一样了。
以前弹这首,她想的是技巧、是表情记号、是老师说过的每一处需要注意的地方。今天她什么都没想,手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旋律本身,和旋律背后那个安安静静站在窗边听的人。
一曲弹完,她没回头,手搁在腿上,等了一会儿。
他说:"比上回在宴会上说的好。"
苏暖这才想起,她在宴会上跟他说自己最近在练这首。他记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窗边,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一动一动的。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算热络,但也不冷,只是专注,像在认真对待面前这个弹琴的人。
"你为什么总来吃面?"苏暖忽然问。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他一个做建筑的老板,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犯不着每周来她爸的小面馆吃清汤面。如果是为了接近她,他的方式又太不着急了,吃了快两个月的面,连她的手机号都没要。
陆向寒被她问住了似的,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实话。
"一开始是因为面。"他说,"后来是因为你。"
苏暖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她以为他会绕个弯子,说"因为面好吃"或者"因为顺路"。可他没有。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说"我有什么好"显得矫情,说"谢谢"显得敷衍,说"我知道了"又太生硬。她只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擦琴键时留下的灰。
"你不问我为什么?"他说。
苏暖抬头,说:"你想说就说。"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了一把椅子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说:"你跟你爸一样,做事情踏实,不花哨。我在外头待了这么多年,见了太多花哨的人。踏实的很少。"
苏暖说:"踏实有什么好的。踏实就是笨,不会走捷径。"
他摇头:"踏实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苏暖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弹琴,去面馆帮忙,教学生,日子过得简单。是她选的,还是她只能这样,她没仔细想过。
梧桐叶被风吹进来一片,落在琴键上。苏暖伸手捡起来,搁在窗台上。
"我得锁琴房了。"她说。
他点头,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艺术楼,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有学生骑着车从旁边掠过,铃铛响了两声。苏暖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苏暖停下来说:"你以后来学校不用找我爸要地址了,直接发消息问我就行。"
她把手机号报给他。他存了,没当场拨,只是说:"好。"
苏暖骑上电动车,蹬了两下,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那首夜曲,你要是想学,我教你。"
她说完就骑走了,没等他回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觉得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只快了一点,但够她察觉到了。
到家后她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他说"后来是因为你"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讨好的意思,也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陈述。苏暖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听到有人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这种话。
她拿起手机,存了他的号码。备注名想了一下,打了"清汤面"三个字,后来觉得太不正经了,删掉,改成了"陆向寒"。
手机放下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那首夜曲,我来学。
苏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周六。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躺下来。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道亮,又暗下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琴房里的事。梧桐叶落在琴键上,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后来是因为你"时的语气。苏暖想,完了,她好像开始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