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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

作者:锦衣巷|发布时间:2026-08-27 16:50|字数:2934

  周六上午,苏暖在琴房等陆向寒。

  她提前到了半小时,把琴擦了一遍,琴键上的灰仔细抹干净,又把窗户打开通风。做完这些她坐在琴凳上,看着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平时给学生上课,她从来不做这些准备工作,琴有灰就擦,没灰就不擦,随手的事。今天却像是要招待什么人似的,连琴凳上都换了块新坐垫。

  陆向寒准时到了。他敲了两下门,苏暖说进来。他走进来,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长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的休闲裤,比前几次见面都随意。苏暖注意到他左手拎了一个纸袋,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说是给谁的。

  苏暖没问,直接开始教。她先让他坐到琴凳上,纠正了一下坐姿,然后教他认键。中央C的位置,手指的摆放,最基本的触键方式。他学得很认真,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有些僵,但每一下都按到了位置上。

  苏暖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你手指条件不错,长,跨度够。"

  他没抬头,说了句:"小时候有人也这么说过。"

  苏暖问谁。他没回答,继续按琴键。苏暖不再追问,开始教他简单的音阶。从C大调上行到G大调,左右手分开练。他左手比右手生疏,总是多按一个键。苏暖弯下腰去,伸手扶着他的左手无名指,把位置摆正。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苏暖先松开的,直起身,说了句"无名指要立起来",语气跟给学生上课一模一样。陆向寒嗯了一声,手指立起来一些,继续练。

  教了四十分钟,苏暖让他停下来休息。他从椅子上拿起那个纸袋,递给她。苏暖打开,是一盒桂花糕,包装精致,是老城区那家老字号的。

  "上回你请我吃饭,这个算还礼。"他说。

  苏暖说:"你已经还过了,多给的那二十块面钱。"

  他说:"那是面钱,这个是另外的。"

  苏暖看了他一眼。这人算账算得清清楚楚,跟她爸一个路子。她没推,把桂花糕搁在琴盖上,说:"那我收了。"

  两个人坐在琴房里吃桂花糕。苏暖吃了一块,味道正,桂花香不冲,甜度也刚好。她问他怎么知道这家店的,他说小时候住的那片老城区就在这家店附近,放学路过总能闻到桂花的味道。

  苏暖忽然想起他在私房菜馆说过的阳春面的事。他说小时候住在老城区,楼下有面摊。如今又说桂花糕的老字号也在那片。她对老城区不太熟,随口问了一句:"你小时候住哪条街?"

  他嚼着桂花糕,说:"永安街。"

  苏暖的手停了。

  永安街。她妈活着的时候,跟她爸一起开的面馆,就在永安街。后来那片拆迁,面馆没了,她妈也病了,她爸才搬到大学城东门外重新开。

  "你爸以前的店,是不是在永安街菜场旁边?"陆向寒忽然问。

  苏暖转头看他,目光变了。他迎着她的目光,说:"我来面馆第一天就认出来了。你爸揉面的手法,跟以前永安街那家'苏记面馆'一模一样。我小时候吃过。"

  苏暖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想起来,她爸以前确实说过,面馆搬之前,附近住了一个小孩,每天放学来吃面,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舔。她爸心疼那孩子,每回都多下半把面。她爸还说,后来拆迁了,那孩子不知道去哪了。

  "那个小孩,是你?"苏暖的声音有点涩。

  陆向寒点了点头。他把吃剩的半块桂花糕搁下来,说:"我爸妈那时候闹离婚,家里天天吵。我不愿意回家,放学了就在外面晃。你爸的面摊是我常去的地方。他每回都多给我面,还给我加过一回卤蛋,没收钱。"

  苏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桂花糕,桂花的香气飘上来,忽然觉得这味道不只是甜的,还带着一点她形容不出的、旧旧的东西。

  "我后来查过,苏记面馆搬到了大学城那边。"他说,"一直想去,一直没去。直到上回校友会,我看见你的名牌,姓苏,教钢琴。我想,也许不是。后来去了面馆,看见你爸,确认了。"

  苏暖把桂花糕搁下来,说:"你第一回来面馆,不是碰巧。"

  他坦然地点头:"不是碰巧。"

  苏暖心里翻了好几个念头。她不生气,但觉得应该生气。一个人带着目的接近你,却不告诉你,这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可她又想起他在面馆吃面的样子,吃得干干净净,碗筷收得整整齐齐,每次都说"面不错"。如果只是为了报恩,做到这一步也够了。可他后来说"后来是因为你",那就不是报恩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怕你觉得我是为了还人情才来找你。"

  苏暖沉默了一阵。他说得对。如果他第一回见面就说"我是你爸以前照顾过的小孩",她大概会客客气气地跟他保持距离,把他归到"还人情的"那一类里去,不会多想。

  可他没说。他来吃面,来还伞,请她吃饭,听她弹琴,一步一步地,用自己的方式靠近。每一步都不急,每一步都不越线,直到她自己迈出了那一步——教他弹琴,把手机号给他,说"后来是因为你"的时候心跳加速。

  苏暖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的方式跟她爸揉面一样,慢,但到位。

  "我小时候也常去永安街。"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了。"我妈在的时候,面馆还在那儿。我放学了就去店里写作业,写完了帮着端面。"

  陆向寒听着,没插话。

  "那片拆迁的时候我十二岁。搬家那天我哭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房子,是因为面馆门口那棵槐树带不走。我妈说树大了,根扎得深,移不活。"

  她停了一下,又说:"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一个人在新地方重新开面馆。他说只要手艺还在,店开在哪都一样。"

  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和刚才教琴时一样,可声音听着不一样了,像换了一个调子。

  陆向寒说:"你爸是个好人。"

  苏暖说:"我知道。"

  他转头看她,目光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温柔那种,是更深的、更稳的东西。他说:"苏暖,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动。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暖点了点头。她确实应该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出现在你面前,这件事如果不清楚,后面的事就都是糊涂账。她不喜欢糊涂。

  "那你现在说了,"苏暖看着他,"我们算是什么?"

  他被问住了。想了片刻,说:"你想是什么?"

  苏暖没料到他把问题抛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没开灯的房间,什么都有,但得你自己进去看。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只知道,你来吃面的时候我不讨厌,你弹琴的时候我觉得好笑,你请我吃饭的时候我不抗拒。这些加在一起是什么,我得想想。"

  他点头:"你想。我不急。"

  苏暖忽然笑了一下。这人确实不急,从第一碗清汤面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他连她的手都没正式牵过。换别人早急了,他没有。

  "行。"她站起来,回到琴凳上,"继续练。C大调音阶,左手,再来一遍。"

  他坐回来,手指搁在琴键上。左手无名指这回立住了,没再塌下去。苏暖在旁边看着,点了下头,说了句"对了"。

  琴声响起来,一个音一个音的,慢,笨,但是准。苏暖听着,想起她爸以前跟她说的话——揉面不怕慢,怕的是不匀。面揉匀了,煮出来才筋道。

  她想,这个人,大概也是揉匀了的。

  中午两个人一起去面馆吃饭。苏建国看见陆向寒跟着女儿一起进来,手里的面杖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擀面。苏暖在柜台后面系围裙,陆向寒坐在老位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苏建国从后厨出来,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小子,你小时候是不是在永安街住过?"

  陆向寒放下水杯,说:"是。苏叔,您认出我了?"

  苏建国哼了一声:"你那吃面的样,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碗底都舔。我早认出来了,一直没说。"

  苏暖瞪大眼睛看她爸。苏建国转身回了后厨,扔下一句话:"清汤面是吧,等着。"

  陆向寒看着苏暖,苏暖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愣,然后同时笑了。笑声不大,被面馆里油烟的味道裹着,暖乎乎的。

  那天中午,苏建国给陆向寒的碗里多加了一个卤蛋。还是没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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